协会礼堂的穹顶上镶嵌着三排水晶魔导灯,此刻全部点亮,把整座礼堂照得像一座透明的宫殿。红枫俱乐部的队服是深秋枫叶的颜色——暗红镶金边,袖口绣着俱乐部的徽章,一轮半落的枫叶与一柄竖琴交错。
宁小眠站在队伍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被前后左右的人挤得有点喘不过气。她个子矮,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索性不看了,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灰尘发呆。
“接下来颁发的是本届俱乐部杯的特别荣誉——”主持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中气十足,带着魔女协会特有的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杯赛种子徽章。”
礼堂里的嘈杂声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种子徽章?这什么东西?以前没听过啊。”
“好像是协会今年新设的,据说是给杯赛里表现特别突出的新人的……”
“那不就是mVp?换了个名字?”
“不太一样,种子徽章据说有协会的直接培养资源倾斜,比mVp实际多了。”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都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心想这闭幕式怎么还没结束,她腿都站酸了,好想回宿舍躺着。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别睡了,精神点,说不定待会儿要喊你上去领奖呢。”
“嗯?”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头,“领什么奖?”
“杯赛种子。”唐晚舟压低声音,“我听会长说,协会那边今年专门设了这个荣誉,给在杯赛中展现出‘未来魔女级潜力’的选手。你决赛那场造物归虚的场面,被好几个评审记下来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台上主持人念了一段开场白,然后拿起手中的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卡片。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仪式感特有的那种郑重。
“获得本届俱乐部杯·种子徽章的是——”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
名字落地的瞬间,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前方涌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礼堂。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下面喊着“红枫红枫”,还有人在后排拍着椅背起哄。
宁小眠愣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了一圈,然后被唐晚舟推着后背往前走了两步。
“叫你上台呢。”唐晚舟在她耳边说,“快去。”
宁小眠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队友们鼓励的目光,终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往台上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小小的,暗红色的队服下摆在膝盖上方晃荡,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会场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她倒也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困,走路的节奏不自觉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拖沓感。
上台的时候台阶有点高,她抬腿的时候绊了一下,扶了一把栏杆才稳住。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主持人笑着圆场:“看来我们的种子选手平时修炼太辛苦了,走路都在养精蓄锐。”
宁小眠站到台上,灯光照得她眯起了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看了一眼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然后目光落在红枫俱乐部所在的位置——唐晚舟正举着手机对着她拍,白槿在挥手,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副会长都鼓着掌。
沈知衡没有站在红枫俱乐部的队列里,而是站在台侧,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协会徽章。她的目光穿过灯光与人影,落在宁小眠身上,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意。
宁小眠看见她的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主持人又说了一串串场词,大意是感谢协会的赞助方和支持者,然后话锋一转:“下面有请本次杯赛的赞助代表,协会全知首席——沈知衡女士,为种子选手颁发徽章。”
沈知衡从台侧走出来,步伐从容,不紧不慢。她走到台中央,从礼仪小姐端着的绒布托盘上拿起那枚徽章——银质的底座上嵌着一粒淡金色的晶核,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宁小眠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将近一个头。她仰着脸看着沈知衡,嘴唇微张,眼睛里有一种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光。
沈知衡垂下眼睛,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别动。”
沈知衡抬起手,把徽章对准宁小眠左胸的位置——队服上有一小块专门预留的别针区域,布料比周围略厚一些。她的手指捏着徽章边缘,穿过布料,扣上别针的卡扣,动作仔细而轻缓,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她的指尖在拂过布料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布料下面心跳的震动。
沈知衡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从徽章上移到宁小眠的脸上,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种子的徽章,我帮你别好了。”沈知衡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知衡就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温热的,干燥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礼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轰然炸开。
口哨声、尖叫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手,有人大喊“哇哦”,还有人笑得直拍大腿。红枫俱乐部的方阵里,唐晚舟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白槿捂住了嘴,副会长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宁小眠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耳尖,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沈知衡直起身,面不改色,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说:“红枫俱乐部的种子,我亲自种的。”
有人扯着嗓子喊:“首席,这也太偏心了吧!”
沈知衡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赞助的俱乐部,我不偏心谁偏心?”
宁小眠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听见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这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她只记得那个吻落在额头上的触感——温热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像是深秋的午后,阳光晒过的干草垛的味道。
主持人适时地接过话头,说了几句圆场的话,然后引导流程往下走。宁小眠被礼仪小姐领着下了台,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红枫俱乐部的队列里,唐晚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卧槽卧槽卧槽,小眠,你听见了吗?首席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你!还说什么‘我亲自种的’!这也太——”
“别说了。”宁小眠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槿在旁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钻什么地缝,这是好事啊。协会首席亲自给你颁奖还亲你,你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了。”
“我不是……我没有……”宁小眠捂着脸,声音越来越小。
她透过指缝偷偷看了一眼台侧——沈知衡已经走下台了,正站在阴影里,和一个协会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小眠放下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片被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闭幕式在半小时后结束。人群开始往外涌,礼堂里充满了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红枫俱乐部的队员们在门口集合,商量着去校门口的小吃街庆祝一下。
宁小眠缩在唐晚舟身后,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种子选手!”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隔壁雷霆俱乐部的队长,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笑得很爽朗,“恭喜啊,决赛那场打得确实漂亮。种子徽章实至名归。”
“不过你那个赞助首席也够可以的啊,”高马尾女生挤了挤眼睛,“当众宣示主权?”
唐晚舟笑着把话题岔开,拉着宁小眠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和口哨声。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宁小眠看见了沈知衡。她靠在门廊的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宁小眠身上。
唐晚舟识趣地松开了宁小眠的胳膊,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你的首席叫你呢。”
宁小眠被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后,低着头走到沈知衡面前,不敢抬头看她。
沈知衡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刚才吻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种了就是我的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被宁小眠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对上沈知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点笑意,一点认真,还有一种宁小眠读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我……”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知衡放下手,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晚上记得回来,给你留了半边床。”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沈知衡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拐角处,脸颊上的热度久久没有退去。
宁小眠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沈知衡弯腰,低头,温热的嘴唇落在额头上,礼堂里几百双眼睛看着,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宿舍里很安静,唐晚舟还没回来,应该还在小吃街和队友们庆祝。只有墙角的时钟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宁小眠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走廊。
沈知衡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宁小眠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道光,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又缩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脚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蜷了蜷,最后还是转了个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她的手搭上自己房间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嗒”。
“进来。”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吵醒,“给你留了半边床。”
宁小眠转过身,看见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裙,长发散落在肩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整个人柔和得像一幅水彩画。
沈知衡侧了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落在宁小眠光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不穿拖鞋。”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在地板上动了动,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衡,小声说:“那我……进来了?”
沈知衡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握住宁小眠的手腕,把她拉进了房间。
房间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暖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窗帘拉着,把月色和夜色都挡在了外面。
沈知衡把宁小眠拉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床垫:“躺进去。”
宁小眠乖乖地爬进被窝,冰凉的脚趾碰到床单的时候缩了一下。沈知衡在她身后躺下来,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宁小眠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她能感觉到沈知衡就躺在自己旁边,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
过了一会儿,沈知衡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睡不着?”沈知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
宁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在想你为什么要亲我。”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骨节分明,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因为想亲。”沈知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为什么。”
她侧过头,在黑暗中隐约看见沈知衡的轮廓——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眼睛在微光中亮亮的,正看着她。
“那……”宁小眠张了张嘴,“你以后还会亲吗?”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紧。
“会的。”她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句承诺。
宁小眠没有再说话,但她翻了个身,面朝沈知衡的方向,把那只握着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旁边,轻轻地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然后停在她的耳后,指腹的温度刚好。
过了很久,久到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久到月光从天棚的那条细线移到了墙壁上,沈知衡的手指依然搭在她的耳后,没有移开。
窗外有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晚香玉的甜香从窗缝里钻进来,和薰衣草的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把两个人包裹在同一个夜晚里。
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草坪上,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远处有白色的塔尖。
沈知衡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枚种子徽章,低头,别在她胸前。
那个笑容在梦里持续了很久,久到她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沈知衡的床上,半边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知衡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早餐在桌上,糖渍梅多放了一勺。今天不用早起,协会那边我已经帮你请了假。”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一枚小小的枫叶,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宁小眠盯着那颗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睡衣口袋里,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水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脚趾碰着地板,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之前所有的早晨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