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前一晚,集训宿舍的灯在十点整准时熄灭。
宁小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已经翻来覆去了快四十分钟,被子被踢成一团,枕头被压得扁扁的,整个人像一条被翻了个面的鱼,怎么躺都不对劲。
“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其实没费什么力气——虚空造物加物质归虚,两招就把对面搞定了。但从小组赛到淘汰赛,连着打了三场,每一场都要被拉起来、被叫醒、被扛上擂台,精神力消耗不大,但睡眠节奏全乱了。
她现在困得要死,但脑袋里像装了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个不停,就是不关机。
宁小眠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她试过数羊,试过深呼吸,甚至试过在脑子里默念炼金配方让自己无聊到睡着——结果配方越想越精神,甚至开始琢磨明天要不要在梦里试试新材料。
“完蛋……”她闷在被子里面嘟囔,“明天要输了吗……”
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宁小眠愣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看向门的方向:“……谁?”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开了——她睡前没锁门,沈知衡显然发现了这个漏洞。
沈知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她身上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头发有些散开,显然也还没睡。
“你怎么来了?”宁小眠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件宽大的睡衣——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
沈知衡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赞助对象睡眠质量影响炼金产能,我作为赞助者,有义务监督。”
“合同第七条,附属条款第三项。”
宁小眠愣了一下,努力回忆那份她根本没仔细看的长达四十七页的合同:“有这条吗?”
“现在有了。”沈知衡面不改色地说,然后把那只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宁小眠盯着那只瓶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脸上写满了“你是不是在诓我”的怀疑。
沈知衡没有解释,只是拿起瓶子,拧开瓶盖,倒了几滴在指尖,然后轻轻抹在宁小眠的枕头上。
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气弥漫开来——不是那种刺鼻的香精味,而是像雨后草地混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助眠熏香。”沈知衡把瓶子盖好,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自己调的,配方不外传。”
宁小眠吸了吸鼻子,那股香气钻进鼻腔,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后脑勺,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突然松了一下。
“好香……”她忍不住说,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困意。
沈知衡看着她明显开始犯困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宁小眠,似乎在等什么。
宁小眠又吸了两口香气,然后抬头,看到沈知衡还站在那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你不回去睡吗?”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偏头看了看她旁边空出来的半边床,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眉。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清醒了不少:“你……你要睡这里?”
“赞助者有监督义务。”沈知衡重复了一遍,语气理直气壮,“我留在现场才能确保监督效果。”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好像没什么毛病——不对,这毛病大了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衡已经脱了外套叠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后自然地掀开被子坐到了床边。
沈知衡穿着衬衫和长裤躺进了被子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她躺下后侧过头,看着还僵坐在旁边的宁小眠,轻声说:“躺下来,不然熏香的效果要散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慢慢滑进了被子里。
被子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宁小眠能闻到沈知衡身上的味道——除了那股熏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墨水味和洗衣粉的清洁气息。
她侧躺着,背对着沈知衡,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橡皮筋。
“你紧张什么?”沈知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又不是第一次跟我睡。”
“上次是上次……”宁小眠闷闷地说,“这次明天要打半决赛……”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了宁小眠的头发上。
沈知衡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缓缓梳到发尾,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一匹丝绸。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到头皮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感从头顶蔓延到后颈。
“你……”宁小眠的声音变得有点软,“你在干嘛……”
“帮你稳定梦域。”沈知衡的声音平静,指尖却不停,继续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你的梦域现在是紊乱状态,白天打得太累的副作用。”
宁小眠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对。
她确实能感觉到自己意识边缘的梦域像一锅沸腾的水,边缘不断波动翻涌,随时可能溢出来。而沈知衡的手指每梳过一次,那锅沸腾的水就像被浇了一勺凉水,慢慢平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域不稳定……”宁小眠的声音已经开始带上睡意了。
“全知路线的基本功。”沈知衡说,手指从她的发丝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她的耳垂,“你的梦域波动,隔着两道墙我都感觉得到。”
宁小眠被她揉得耳朵发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别揉那里……”
“哦。”沈知衡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指又回到了她的头发上,继续梳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集训楼里的说话声和风声。助眠熏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和沈知衡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把宁小眠整个人包裹起来。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身体也开始放松,从紧绷的橡皮筋变成了一团软塌塌的棉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背对变成了面对沈知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沈知衡正侧躺着看她,目光平静又专注,像在看一件值得研究的藏品。
“好暖和……”宁小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身体本能地往热源靠了靠,额头蹭到了沈知衡的下巴。
沈知衡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反而伸手轻轻揽住了宁小眠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宁小眠的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呼吸温热,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锁骨。沈知衡低头,看到她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两只停在眼睑上的蝴蝶。
“明天半决赛。”沈知衡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输了扣赞助费。”
宁小眠在半梦半醒中似乎听到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做梦。
沈知衡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低头,在宁小眠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极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的嘴唇在宁小眠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才缓缓离开。
宁小眠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鼻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她往沈知衡怀里又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
沈知衡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集训楼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过走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不知哪个宿舍传来一声模糊的咳嗽声,然后归于沉寂。
沈知衡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怀里的宁小眠已经完全睡着了,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均匀的呼吸带着暖意,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胸口。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宁小眠一眼。
月光下,宁小眠的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知衡衬衫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手。
沈知衡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贴在宁小眠嘴角的一缕碎发,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宁小眠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子。
她眨了眨眼睛,试图坐起来,结果发现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像蚕蛹一样把自己团团包住,四边都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唔?”宁小眠挣扎了两下,被子纹丝不动。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然后慢慢把被子扒开,露出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
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玻璃瓶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温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葡萄,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张小纸条。
宁小眠拿起纸条,上面是沈知衡的字迹,工整又清秀:
“赞助已监督完毕,今晚继续。”
“半决赛十点半开始,别睡过头。——你的赞助者。”
宁小眠看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泛红。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水果是昨晚在梦里炼出来的,比现实里的甜。”
宁小眠愣了一下,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她又吃了一颗,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上工整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房间里的助眠熏香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淡淡的草木香气混着水果的甜味,让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宁小眠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拿起叉子,开始吃那份切好的水果,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小眠?你醒了没?”白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有两个小时就开赛了,你快起来吃早饭——”
“起来了!”宁小眠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白槿探进半个脑袋,看到她正坐在床上吃水果,愣了一下:“哟,今天醒得挺早啊。”
宁小眠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白槿看着她,目光在她红扑扑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旁边明显有人躺过的枕头,挑了挑眉:“昨晚睡得好?”
“很好。”宁小眠认真地说,“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白槿沉默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缩回头去:“那就好,准备一下,我在楼下等你。”
她关上门之前,补了一句:“对了,沈知衡一大早就去赛场了,说帮你检查一下场地。”
宁小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咽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在床单上,洒在那碟还没吃完的水果上,洒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宁小眠吃完最后一块苹果,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慢慢爬下床,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远处的省赛馆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旗帜在屋顶上猎猎作响。赛场周围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观众和参赛者从各个方向涌入场地,整个城市都在为今天的两场半决赛沸腾。
宁小眠看着那座场馆,眯了眯眼睛。
“半决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
昨晚沈知衡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明天半决赛,输了扣赞助费。”
宁小眠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才不会输呢。”她对着那座场馆,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窗外,风吹过窗帘,带起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省赛馆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观众开始入场,选手开始签到,解说台开始调试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