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横幅从顶棚垂下来,红底白字写着“第十三届全市魔女适龄测验大会”,两侧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声音在体育馆穹顶下回荡,嗡嗡作响,像是一群蜜蜂在头顶盘旋。
看台上坐满了人——家长、各校代表、记者,还有几个穿深色制服的魔力管理局官员坐在VIp席上,面前摆着茶水和记录本。体育馆中央排起了长长的队列,全城适龄的魔女预备役们按学校分区站好,等着上台接受公开化魔力测验。
宁小眠站在第七中学的队伍里,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学院外套,拉链没拉好,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但碎发已经掉下来好几缕,搭在脸颊旁边,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
昨晚她在梦里开了一整夜的炼金工坊——最近沈知衡给她的那份赞助合同里多了一条“可选择性提交梦境炼金样品”的条款,她想着趁测验之前多炼几瓶恢复药剂存着,结果一不小心炼到了凌晨三点。等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唐晚舟正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校服外套,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你昨晚又做梦炼金了?”唐晚舟问。
“嗯……”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困意,“炼了三瓶体力药剂……两瓶精神恢复……还有一瓶意外炼成了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
“行行行,你快起来,今天全市测验,迟到了会被记过的。”
现在站在队列里,太阳从体育馆顶部的天窗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一切都让她更加想睡觉。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一点泪花。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队伍开始向前移动。宁小眠跟着前面的同学往前走,脚步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测验台设在体育馆正中央,一个高出地面半米的圆形平台,上面放着一台魔力检测仪——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正面嵌着一块透明的魔力条显示面板,面板上有十格刻度,从下到上依次是白、蓝、紫、金四种颜色,代表不同的魔力等级。
平台周围站了三个监考官,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表情严肃。旁边还有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测验台,实时转播到大屏幕上看台上的观众可以清楚看到每个人的测验结果。
前面的同学测完了,魔力条停在第四格,蓝色,中上水平。旁边的记录员在表格上记了一笔,然后示意下一位上台。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往前迈了一步,踩上了测验台的台阶。
她刚站到检测仪前面,阳光正好从头顶的天窗直射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暖烘烘的,像是一床轻柔的被子盖在身上。她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皮变得特别重,周围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
“把手放到检测面板上。”监考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手掌贴上了检测面板。
面板冰凉,触感光滑,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是夸张,也不是比喻。她真的站着睡着了。
眼睛半闭,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掌还贴在检测面板上,但整个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睡眠状态。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脚还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头慢慢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白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金色的——全都没有。整根魔力条像是坏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片空白。
“嗯?”监考官皱了皱眉,凑近看了一眼检测面板,又看了一眼宁小眠,“同学?同学?”
宁小眠站在那里,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熟了。
“喂,醒醒。”另一个监考官走过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测验期间不许睡觉!”
队列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排在宁小眠后面的几个同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的假的?这也太能睡了吧……”
“魔力条一格都没亮,仪器坏了吧?”
“仪器没坏,我刚才测的时候还亮着呢。她不会真的没有魔力吧?”
声音渐渐大起来,看台上的观众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大屏幕上定格着宁小眠的测验画面——一个穿着松垮外套的矮个子女孩站在检测仪前,眼睛半闭,头低垂着,魔力条一片空白。
“零魔力?”看台上有人惊讶地喊了出来。
“不是吧?现在还有零魔力的适龄者?”
“第七中学的学生?那学校是不是不行啊……”
“噗——”角落里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更多的笑声从看台上和队列里蔓延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虽然大部分人都没有恶意,只是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滑稽了——全市测验大会上,站着睡着了,魔力条还显示为零,这种事情大概十年都碰不上一次。
“同学!”监考官提高了音量,伸手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
宁小眠的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监考官,又听到周围传来的笑声,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啊……对不起,我……”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你在测验台上睡着了!”监考官的语气有些无奈,“把手放正,重新测一次,不要分心!”
“哦,好。”宁小眠把贴在检测面板上的手掌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面板上的魔力条。
“……”监考官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器背面的指示灯,确认仪器在正常运行,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宁小眠,“你……真的没有魔力吗?”
“我有魔力的。”宁小眠小声说。
“我不知道……”宁小眠也有些困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力量——明明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觉得离谱,但不知道为什么,检测仪就是没有反应。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把体内的魔力往手掌方向引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魔力在血管里流动,温热而充沛,像是地下涌动的暗河,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汇聚到掌心的皮肤下面。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发光。
“算了,”监考官摇了摇头,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字,“宁小眠,第七中学,魔力检测结果——零。下一个。”
“等等,我真的有——”宁小眠还想解释,但监考官已经示意下一个同学上台了。
她只好从测验台上走下来,低着头,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身后的队列里传来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像是一阵风从她背后吹过。
“听说她平时就老是睡觉,难道是因为魔力太少所以容易困?”
宁小眠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她实在太困了,困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默默地走到队伍末尾,靠着墙蹲了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
VIp席上,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看起来比台上的考生大不了多少,五官清冷,一双眼睛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表象,直达事物的本质。她面前摆着一杯茶,但茶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正蹲在墙角打哈欠的身影上,嘴角微微上扬。
旁边的助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首席,她真的是……?”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凉掉的茶,然后放下,目光依然落在那个方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助手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沈知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跟在首席身边已经有两年了,见过她看人看事的眼光——精准、冷静、几乎从不失误。
如果首席说那个女孩不是零魔力,那就一定不是。
而如果首席说“等觉醒”,那就说明——
这名助手没有再想下去,只是重新看向台下那个蹲在墙角、快要睡着的女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测验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才结束。
宁小眠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背着书包,一个人往公交站走,脚步有些飘。
第七中学的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小声跟身边的人说了什么,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她以后怎么办啊?没有魔力的话,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吧?”
“可能就是觉醒失败了吧,每年总有那么几个的。”
反驳需要力气,而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
她走到公交站,蹲在站台的台阶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包上,眯起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摊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书包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要不干脆就在这里睡一觉算了?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睛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然后一个人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声音很轻,很干净,像是冬天里落在雪地上的一片叶子。
宁小眠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她旁边。
校服是深蓝色的,胸前绣着一枚徽章——不是第七中学的校徽,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所学校的标志。那枚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银色飞鸟,翅膀的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女生长得很高,比蹲着的宁小眠高出整整一个头。她的脸很小,五官清冷而精致,一双眼睛像是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看不到底。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宁小眠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女生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嗯……等车。”她回答,声音还带着困意。
女生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做。她偏过头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颗糖——包装纸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颗星星,看起来像是某种水果味的硬糖。
“为什么给我?”她问,没有立刻接。
女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宁小眠完全没想到的话。
宁小眠猛地抬起头,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女生把糖塞进她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公交车就从街道尽头驶来了,吱呀一声停在站台旁边,车门打开,发出一阵气阀泄气的声音。
女生先一步上了车,投币,然后往车厢后面走。
宁小眠握着那颗糖,愣了几秒,然后也赶紧站起身,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后排有几个空座。女生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看着窗外,侧脸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宁小眠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倒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偶尔从前方传来的报站声。
宁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刚才说检测仪坏了是什么意思?”
女生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字面意思。”
“可是其他人都测出来了啊……”
“因为他们有魔力,检测仪能读到。”女生转过头,看着宁小眠,目光平静而直接,“但你不一样。”
女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像是蜻蜓点水一样在嘴角一闪而过,但宁小眠却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个笑容里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秘密,又像是承诺。
“你的魔力,”女生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多到检测仪读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女生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她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悠闲而放松,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盯着女生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问。
女生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依然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宁小眠握着那颗糖,忽然觉得今天的测验大会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