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队伍排得不算长,但宁小眠觉得自己已经站了一个世纪。
她抱着餐盘,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前面还有两个人,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味钻进鼻子里,按理说应该能让人清醒一点,但她实在太困了。昨天晚上在梦里炼了一整炉四级回复药剂,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抽走了半条命,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排在后面的唐晚舟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别站着睡,待会儿餐盘砸地上你连午饭都没得吃。”
宁小眠猛地醒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又软绵绵地往前靠了半步。她觉得自己已经站着睡着过好几轮了,每一轮大概也就几秒钟,但身体的本能居然还能让她跟着队伍往前挪,也算是训练有素了。
窗口终于轮到她了。宁小眠半睁着眼睛指了指糖醋排骨和一碗白米饭,阿姨给她打了一大勺,又额外加了两块排骨进去。宁小眠迷迷糊糊地说了声“谢谢”,端着餐盘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宁小眠抬起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顾拾星,大她一届的情报系学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感觉。
“顾学姐。”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你也没吃呢?”
“刚下课。”顾拾星端着餐盘,自然地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往座位区走,“你今天看起来比平时还困,昨晚又熬夜炼药了?”
“没熬夜。”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就是……在梦里炼了太久。”
顾拾星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人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唐晚舟端着餐盘跟过来,坐在宁小眠对面。三个人还没动筷子,顾拾星忽然放下筷子,往宁小眠那边靠了靠。
“小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查到一个东西,你得知道。”
宁小眠正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送,闻言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什么?”
顾拾星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贴到了宁小眠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拂过宁小眠的耳廓,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凉丝丝的,让宁小眠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黑市那边有人在查你的炼金配方。”顾拾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上周我的人从地下交易市场截到一条消息,有人出高价买‘梦境炼金术’的操作细节,而且指名道姓提到了你——宁小眠,镜像塔学院一年级,全能路线。”
宁小眠的耳朵被她呼出的气息弄得又痒又烫,本能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但顾拾星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她偏也偏不了多少。那种又近又热的感觉让她脑子有点转不动,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顾拾星说了什么。
“我的配方?”宁小眠眨了两下眼睛,排骨放回碗里,“有人要买?”
“不是买。”顾拾星说,“是盯上了。买配方和盯上你是两回事,买配方的人可能只是想仿制,但盯上你的人——不一定只是冲着配方来的。”
宁小眠终于把脖子缩了回来,伸手揉了揉自己被呼吸拂得发烫的耳朵,耳朵尖已经红了一片。她看着顾拾星,脑子还是有点钝:“那我该怎么办?”
顾拾星正要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顾学姐,情报可以书面交接。”
宁小眠转头,看见沈知衡端着一杯咖啡站在隔壁桌的过道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清冷的脸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但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顾拾星直起身,转头看向沈知衡,脸上的笑意没减,反而更浓了一些:“首席大人也在食堂吃饭?”
“我一直在隔壁桌。”沈知衡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你说话的时候大概没注意周围。”
这话说得很轻,但宁小眠总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她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揉耳朵的手上,然后又移开了。
顾拾星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首席怕我吃了她?”
沈知衡没接话,把咖啡杯放在宁小眠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杯身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条白色的细线。
宁小眠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脸——表情平静,完全看不出什么。但她刚才放杯子的手劲,明显不太对。
顾拾星也看见了那道裂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直接戳破,而是重新看向宁小眠,忽然又往前倾了倾,凑到宁小眠另一只耳朵边,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小心黑潮商会。”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直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冲宁小眠笑了一下:“话带到了,你们慢慢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宁小眠愣在原地,两只耳朵都红了。左边是被顾拾星第一次贴耳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熏的,右边是被第二次贴耳说话时那股又近又痒的触感惹的。她伸手同时捂住两只耳朵,手心贴在耳廓上,感觉耳根烫得厉害。
沈知衡坐在旁边,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咖啡杯——那道裂纹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她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
宁小眠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转头看向沈知衡,目光又落到那个杯子上,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手劲好大。”
沈知衡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侧过头看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黑市有人盯上我的配方。”宁小眠老老实实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说让我小心黑潮商会。”
沈知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动作很轻,像是怕杯子真的碎了。
“黑潮商会在省城的地下势力里排前三,”她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她们毫无关系的事,“主要做违禁炼金材料和半成品走私,偶尔也接暗标和情报买卖。他们盯上你,说明你的梦境炼金术已经传到省城以上的层面了。”
宁小眠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排骨。她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那他们应该挺有钱的吧。”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无奈:“你就关心这个?”
“关心啊。”宁小眠咽下排骨,认真地点了点头,“他们有钱才会出高价买我的配方嘛。要是没钱,说明我的配方也不值几个钱。”
沈知衡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她伸手拿过宁小眠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语气重新变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值不值钱另说。以后情报我来转达,不用让顾拾星贴着你耳朵说。”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沈知衡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宁小眠放在桌上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双筷子,像是在考虑怎么解释。过了几秒,她把筷子放回原处,抬头看着宁小眠的眼睛,声音不大不小:“因为情报转达有标准流程,贴耳传递是违规操作。”
“啊,是违规的吗?”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后脑勺,“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情报系都这么传消息呢。”
“不是所有情报都这么传。”沈知衡说完,伸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又看了一眼那道裂纹,然后把杯子推到桌角,站了起来,“吃完了吗?”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和排骨,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还没吃完。”
“那你继续吃。”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还在犯困的猫,“吃完我送你回去。”
宁小眠被她摸得有点懵,抬头看她,发现沈知衡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藏了什么心思。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宁小眠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警惕。
沈知衡收回手,低头看她,笑意更深了一点:“我一直都很好。”
宁小眠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低下头,继续吃排骨,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个黑潮商会,很厉害吗?”
“不算弱。”沈知衡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也不用太担心。”
沈知衡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沾着一点酱汁的嘴角上,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因为你的赞助人是我。”
宁小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张沾了酱汁的纸巾,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的信息比她刚才听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道咖啡杯上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晰。宁小眠吃着吃着,又困了。她放下筷子,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困……”
沈知衡看着她眼皮打架的样子,伸手拿过她面前的餐盘,把自己没怎么动的甜点推了过去:“吃块蛋糕提提神,别睡在食堂里。”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一块草莓慕斯,上面放着一颗完整的草莓,看起来很好吃。她犹豫了两秒,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蛋糕很甜,奶油很细腻,草莓有一点酸,但正好中和了甜味。宁小眠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整块蛋糕,连盘底的碎屑都用叉子刮干净了。
吃完之后,她放下叉子,清醒了不少。她转头看向沈知衡,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
“那走吧。”沈知衡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和宁小眠的空餐盘,朝回收处走去。
宁小眠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沈知衡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住她的时候稍稍用力,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对劲。但她实在太困了,懒得思考,干脆反握住沈知衡的手,跟着她走出了食堂。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沈知衡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轻:“以后顾拾星找你说话,别让她凑那么近。”
“为什么?”宁小眠又问了一遍。
沈知衡没有回答。她拉着宁小眠的手,走进了阳光里。
宁小眠被她牵着走,总觉得她今天说的话每一句都藏着点什么,但她困得脑子转不动,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好放弃,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宁小眠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以后跟我说情报的时候,也贴着我耳朵说吗?”
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情况。”
宁小眠“哦”了一声,总觉得这个回答比直接说“会”还要让人在意。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实在太困了,走着走着,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沈知衡感觉到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半闭着眼睛在走路了,步子摇摇晃晃的,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企鹅。她叹了口气,松开宁小眠的手,在她快要撞上路边一棵法国梧桐的时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宁小眠被这一揽拉回了半个神,迷迷糊糊地抬头,对上沈知衡的视线。
沈知衡低头看她,另一只手从她肩侧绕过,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的额头:“下次困了就说,别硬撑。”
宁小眠被她揽着腰,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鼻子贴在她校服领口的边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她自己的体温,暖融融的。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挣扎,反而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
沈知衡低头看她,目光在她闭着的眼睛和微张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她的手臂稍稍收紧,把宁小眠往自己身边又带了一点,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能靠得更稳。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时间也跟着慢了下来。
远处的教学楼里,顾拾星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慢慢走过。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首席大人,你这护短的姿势,可一点都不像只是赞助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