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川抱着柴停在磨石旁,眼睛被那点亮光晃了一下,忙将怀里的柴往后收。
“掌柜,石头还干着。我去舀水,昨夜留的那桶没用过,省得刀口磨坏了。”
沈念安抬起刀,拇指避着锋口擦过刀面。“倒在旁边的小槽里,别往石头上猛浇。灶火点着以后去吃饭,今日先不切萝卜,后院有活要你帮忙。”
赵小川应着跑开。老高从前铺过来,看见她眼下的倦色,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没有先问,蹲下查过锁扣才站直。
“阿芸跟我说了。门外那块地我没踩,车也留在前头。你先去睡一会儿,今日的猪我卸,院门也由我守着。”
“等墙补好再睡。”沈念安将刀收回鞘里,“锁先留着,外头照常开门。你若见到巡街的差役,请他收铺前过来看看,昨夜的事照实说。”
老高眉头松了一点。“这就对了。有人探门,总得让巡街的人知道。我陪你补墙,后头查人归他们,你别又把整夜都赔进去。”
阿芸端着热粥出来,直接将碗塞进沈念安手里。“你们边吃边说。墙不会趁你喝粥的时候倒下来,小川的饭也盛好了,谁都不许空着肚子搬东西。”
赵小川在灶房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赶忙举起手里的饼。“我吃着呢。掌柜,灰泥搬到南墙底下行吗?昨日您叫放檐下,我怕挡着搬筐的路,还没敢动。”
沈念安坐到矮凳上,喝下热粥才开口。“搬墙边,别堆住门。旧木架也拿出来,横档松的先挑开,今日只补墙顶和南角,不用搭到屋檐上。”
赵小川吃完便去搬料。灰袋拖过砖地,他特意垫了块旧布,没让灰粉扬进前铺。老高搭好架子,先自己踩稳,再伸手接沈念安递来的东西。
阿芸看见布包里露出几片旧铁,脚步顿了顿。那些碎料原先收在柴房,边缘已经打磨处理过,混在补墙的材料里,外人看不出用途。她没有当着赵小川追问,只把念慈常走的那条路让了出来。
“午前客人多,我留在前头。你们用过的东西别散在院里,念慈待会儿下来找姐姐,伸手乱摸可不成。”
沈念安抬头看她。“都放高处,做完便收。念慈若问,你叫她先练今日的猪肝,我午后看。”
赵小川蹲在泥盆旁,将衣袖挽高。他搅了几下,见老高把松动的墙顶重新补实,终于问出憋着的话。
“掌柜,墙下也没开口子,怎么只补上头?昨日我瞧见灶房外有鼠洞,要不连那里一起堵了,免得夜里又咬柴绳。”
“怕老鼠爬进来偷肉。”沈念安接过泥铲,语气平常,“灶房的洞也堵,不过先看清里头有没有东西。别把活物封在墙里,回头还得拆。”
赵小川朝墙头望了一眼,认真道:“砖窑的老鼠会顺着绳子爬,肉铺有味道,确实得防。我把墙边的空筐搬开,它们少个落脚处。”
老高接过他递来的泥,低声说:“搬筐时看脚底,别抬头盯着墙。你若踩翻泥盆,今日这身衣裳就不用洗了。”
赵小川赶忙低头。阿芸站在廊下,看着少年把空筐一只只挪走,胸口那点紧绷终于松开。他还肯信这院里只是防鼠,眼下也够了。
刘铁手进门时,前铺已经开秤。他听见后院有动静,拄杖走过来,目光在墙顶停了片刻,又落到沈念安收起的布包上。
“你们补了东面,南角却还空着。冷库檐子挡着,站在院里瞧不清,难怪拖到今日。”
沈念安从木架上下来。“南边砖缝受潮,得先清掉松灰。您坐着看,我让老高过去。”
刘铁手将木杖靠在廊柱旁,脱下外衫交给赵小川。“我年轻时替宰棚垒过墙,哪块松,一摸便知道。老高扶架子,沈丫头递泥,小川把这件衣裳挂远些,别给我弄成灰袍。”
赵小川接住衣裳,忙道:“我手洗过,挂灶房外头,那里没烟。刘会长,您若累了便叫我,我能接着递。”
“你先把泥和匀,别叫墙面一块干一块稀。”刘铁手挽起袖口,又看向沈念安,“补墙的手艺与你分肉不同,今日这处听我的。”
他没有问铁料,也没有问昨夜发生过什么。
沈念安将泥盆推近。刘铁手上了架子,先清理南角的旧灰,碰到藏在檐影里的松砖,脸色沉了一下。这里若再拖过一场雨,砖缝就该透亮了。
“这块早该动。”他按稳砖面,声音不高,“铺子挣得再忙,屋顶和院墙也得有人看。徐三回来以后,让他少绕一趟远路,先把自家边角看全。”
沈念安应道:“记住了。往后换季便查,不等漏水再补。”
念慈端着一碟饼进院,见刘铁手也在架子上,立在廊下不肯再往前。
“阿芸姐姐说,这边今日不许靠近。我把饼放桌上,你们下来再吃,别拿沾泥的手抓,吃进去肚子疼可没人替。”
刘铁手低头瞥她。“管到墙上来了?饼里夹的什么,若全是萝卜,我宁肯再补一块砖。”
“夹肉,萝卜给小川哥哥自己吃。”念慈抿着嘴笑,“姐姐今日没切肉,我替她留了最软的。您若想挑,先把手洗干净。”
赵小川听见萝卜,耳根发红,手里的泥铲却稳稳放回了盆边。“我的薄片今日可以少切,活不能少做。刘会长下来以后,我把架子拆了,绝不留在这里挡路。”
临近午时,墙面补得平整。碎铁钉藏在新灰之下,院中望去,只见一线颜色稍浅的墙顶。沈念安绕着南角看过,确认没有零碎铁料留在地上,才让赵小川搬走木架。
巡街差役随后来看过锁痕,问清黑影离开的方向,答应夜里多绕后巷。沈念安没有请人留守,送走差役后,终于被阿芸推进屋里歇息。
她醒来时,院中已经洗净。念慈抱着一只盖好的木盘站在床边,手指压着盘沿,连呼吸都放轻了。
“姐姐,我今日没有催你起来。”念慈把木盘放到桌上,眼睛亮着,“猪肝切完了,我又请阿芸姐姐给了一小块肉,没乱动你的刀,你先看过再骂。”
沈念安掀开布角。肉片平码在盘里,边缘齐整,最后几片稍厚,已经不见从前那种一头宽一头窄的切口。
念慈攥着自己的袖口,轻轻吸了一口气:“姐姐,明日能不能让我替客人切一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