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接帖的手微微收紧,没有马上说接。
“请您先坐,我得问清婚期和要送到何处。妆品用在人脸上,颜色、香气都得合小姐的意思,若时日赶得太紧,我宁肯少接,也不能交些凑数的过去。”
管事婆子姓郑,听完反倒多看了她一眼。“小姐用过你调的桂花膏,嫌别处的香重,才叫我来。妆礼过两日先送,出阁还在后头,夫人要的是做得齐、用得稳妥。”
白荷将随身的小包放到桌上。“我娘替周府送过纸,郑妈妈先找到纸铺。我怕传话说漏,便领来问你,包装用的盒纸若不够,我家还能补。”
阿芸将喜帖放平,逐样问过所需。郑妈妈要胭脂、口脂、香膏和梳妆时用的几样脂粉,陪嫁女眷另配小盒,外头都用喜色封装。
念慈在旁边听着,悄悄望向沈念安。
这可比先前送去试样的几只盒子多得多。阿芸姐姐若还把东西放在肉铺后堂调,连晾纸的地方都要不够了。
沈念安没有替阿芸答话,只将桌上的水壶推近。“先喝口水。你手里有什么,缺什么,去芸香斋看过再定,别坐在这里凭记性应下来。”
阿芸点头,朝郑妈妈道:“劳您同我过去。成料和空盒都在那里,您选定颜色,我才好给准话。若要改香气,也请今夜说清,封好以后再改容易误事。”
郑妈妈起身时,脸上的审视已经淡了。“夫人最怕接活时满口答应,临到交东西又说这个没有、那个得换。你肯当面讲清,倒省得我两头跑。”
芸香斋刚挂稳招牌,门面不大,里头摆着阿芸近来做好的脂膏。郑妈妈看过试样,又让随行丫鬟试了口脂,挑定以后,才取出定钱。
“妆礼放在正厅,盒子不能松,字也得认得清。小姐自用的与陪嫁赠人的分开放,别到府里还要我们挨盒去闻。”
念慈抱来一叠空纸签。“这件交给我,我写完让阿芸姐姐验。只写名字和用处,花字我不会,免得写得好看却认不出来。”
郑妈妈忍不住笑。“二掌柜的字若跟你说话一样清楚,便够用了。府里也求省事,谁还拿着胭脂盒考文章。”
等人离开,阿芸才扶着桌沿长长吐了口气。她方才说得稳,背上却出了一层汗。周府的大单能替芸香斋打开门路,也能把刚立起来的招牌砸了。
“念安,我手里的料够做,只缺几只合用的盒子。可婚妆的颜色得齐,我怕后头一忙,前后调出来有差,明日交过去反倒叫人看出毛病。”
沈念安取过空盘,将同批做好的试样放在一起。“先留一份作准,之后都放旁边比。今夜只做这桩,别接临时来改小盒的客人,东西少挪,才不容易混。”
阿芸看向门外。“肉铺明早也得开,你陪我留得太晚,回去睡不了多久。我叫白荷帮忙装盒,你带念慈先回去,剩下的我慢慢做。”
“铺里已经说过,老高明早先卸货,小川照旧烧水。”沈念安将袖口束好,“你做妆品,我替你看材料和盒子。我们不碰调色,你不用分心教。”
念慈已经爬上里间的凳子,将纸签摆平。“我贴之前都问你,字也先写给你看。姐姐能帮你搬料,我能替你少弯几回腰,不能只让我坐着吃点心。”
阿芸看着她们,终于笑出来。“成,点心仍要吃,纸签写错就换,别舍不得那一小张纸。今晚谁困了都得说,妆盒贴歪还好改,手里拿错东西才麻烦。”
灯点起来后,芸香斋的门合了一半。沈念安清过现成的膏料,又把能用的盒子放到同一张桌上,裂口的另挑出来。阿芸拿起一只看过,有些心疼。
“这只只在盖边缺了一点,原先卖给熟客也能用。周府这批我换新的,余下的留作试样,别丢了。”
“放旁边。”沈念安将盒子移开,“还有香料和封纸的花费,你自己说清。我帮你算这一单剩多少,别做完只见一匣钱,连熬了几夜都忘了。”
阿芸坐下,将各项花费逐一说过。念慈贴完一排标签,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不算了,阿芸姐姐的料名一多,我记不住。我先把口脂和香膏分开,免得忙了半夜,最后在盒子上贴错。”
夜深以后,白荷送来新盒和热茶。她见三个人都没歇,便替念慈端走用完的糨糊,又将门口的风挡严。
阿芸试过新调的一份口脂,眉头忽然皱起来。“这一份红得重了些,不能混进去。念安,左边那盘先别封,我重新调,宁可今夜多熬一阵。”
沈念安将盘子留住。“还来得及,你慢慢对。念慈,先吃口饼,别抱着纸签打瞌睡,等这盘好了再贴。”
念慈揉了揉眼,咬住饼边。“我没贴错,方才那排你也看过。等做完这桩,阿芸姐姐得给自己留一盒,别又全送出去,柜上只剩空盒。”
阿芸低头调色,嘴角弯了一下。“留,先给我自己留。往后客人问这颜色用着好不好,我也能伸手给她看,省得总拿你们姐妹试。”
最后一排妆盒封好时,窗纸已经泛白。阿芸逐只验过,确认香气与颜色相合,才靠着椅背松开一直绷紧的肩膀。
周府验货没有挑出错处,余款随后送来。扣过料钱、盒纸和各项花费,这桩买卖给芸香斋留下整整八两银子。
阿芸捧着银子,先笑,眼里又有些发热。“我真靠这些小盒挣到了。念安,今晚你别下厨,我给你们买热饭,念慈想吃的那份也带上。”
念慈刚要开口,门外响起开业的锣声,白荷掀帘往街边看了一眼:“青槐街新开了家福记肉庄,门口写着肉价比咱们低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