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手将茶碗放回桌上,没有朝门外看。
“牌挂在他铺里,你见过了?若只是想知道从哪里领的,行会能核;若怀疑有假,得把缘由说清,我不能听一句话便上门摘牌。”
沈念安把锁痕和右脚偏重的事低声说了,又提到陈福昨日的手势。
“这些只能让我起疑,认不准人。我想先查他入行的来路,您若觉得该走公事,便照规矩办。”
刘铁手听完,手指在杖头收紧。
“有人摸过你后门,我竟到今日才知道是这样。补墙那日你不肯多讲,我以为巡街的差役已经接手,你们只等回话。”
“差役来看过锁,夜里也多绕了后巷。”
沈念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当时没看见脸,不能满街指人。今日有了能核验的东西,才来请您帮忙。”
老高从后院出来,将擦净的空筐摆好。
“昨夜我在后头歇,没再听见动静。陈福那边,我们谁都没去问,也没拦过他的人,眼下应当还不知道这里起疑。”
刘铁手缓缓点头,朝前铺来往的客人看了一眼。
“那便先不叫他知道。新入京开肉铺,异地领的行会牌也得送验,陈福的牌号必定留过,我去核移来的凭据。”
念慈正替客人找钱,听见行会牌,抬头望过来。
“刘爷爷,您今日不留着尝新锅吗?姐姐留的那块有软筋,您再不吃,老高叔午饭便替您吃了。”
刘铁手把木杖撑稳,脸上松了一点。
“替我留着,老高若敢动,明日我坐他送货车上,叫他多拉一路。你看好柜台,我办完事回来,不耽误吃饭。”
念慈笑着应下,继续给客人包肉。
刘铁手出门时没有朝青槐街绕,沿着平日去行会的路慢慢走。
沈念安送到门边,随即回来掌刀,没有再往外看。
阿芸午后回来,见她切熟肉的动作仍稳,才在后堂问:“他能查出来吗?若陈福只是借旁人的人手做买卖,牌也是真的,咱们得把这个疑心放下。”
“查出什么便认什么,不能非要查成我们想的样子。”
沈念安将凉好的肉盖住,“牌是真的,便少一处疑点;牌若不对,也只说明他在身份上遮了东西,来意还得另看。”
阿芸望着门帘,声音低了些。
“我怕的是他故意挨得近。你若只当同行,他便有理由常来;你若忽然不许他进,他也能看出我们留心了。”
“所以眼下照旧。”
沈念安把递给客人的小碟放好,“该问价便问价,该买肉便买肉。后院本来不让外人进,这条规矩不用改,谁来也一样。”
赵小川在灶房帮着添水,听见阿芸回来,出来问晚饭需不需要萝卜。
他切薄片已经有了准头,今日留出的几片平码在木板上,自己先挑掉了一片裂边的。
沈念安看过,取起其中一片对着窗光看。
“这片能留,裂边的放旁边,晚些再看刀口为什么挤了。今日杂活做完便歇,别为了补昨日少切的数,把手腕练僵。”
赵小川应下,见掌柜还肯细看自己的片子,心里安稳许多。
铺里这两日人多,陈福又来谈买卖,他原以为掌柜顾不上这些小事,没想到仍认得哪片是他今日新切的。
申后,刘铁手回到铺里,额角有汗,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抄纸。
他没有坐平日门边的凳子,先叫老高接过主案,再朝沈念安抬了抬下巴。
沈念安领他进后堂,将外头听得见动静的半扇门掩上。
“您慢些说,先喝水。查到什么便是什么,我这里没有急着要您给一句准话。”
刘铁手却没端水,把抄纸展开,按住上面的名字。
“陈福的牌,三个月前在通州领的。牌号能对上,京里也收过转来的凭据,表面那套手续没有缺。”
阿芸站在桌边,刚松下半口气,又见老人脸色没有缓过来。
“既然手续能对上,您怎么还这样?是他领牌时说的身份,跟如今铺里不一样?”
“作保的人不对。”
刘铁手指着名字,手背青筋绷起,“通州发来的凭据上,推荐人写的是郑守成。我让人核了原来那份,写的也是这个名字。”
老高守在门边,听见名字,眉心拧起来。
“会不会同名?行里叫这名字的人,未必只有一个。若只是撞上,咱们还得再问清籍贯和原先的铺子。”
“不是撞名,籍贯、住处、旧牌号都对。”
刘铁手抬头,目光落到沈念安脸上,“推荐人我认识,去年就病死了,这个推荐是假的。”
阿芸扶住桌沿,指尖发白。
“人去年没了,牌却是三个月前领的。他拿着这样的推荐开铺,还敢走到您跟前说愿意替行会出力,竟不怕被认出来?”
刘铁手脸色发沉。
“老郑退行后住在城外,平日少人走动。若只按凭据核旧牌,确实能混过去,可陈福碰巧进了这条巷子,这名字碰巧又落到我手里,他就遮不住。”
沈念安看着纸上的字,没有伸手去拿。
“能确认是他亲自拿这份推荐领的牌吗?还是旁人替他办,领回来交到他手里?”
刘铁手目光一顿,随即点头。
“这个问得对,还得核经手的人。如今能定的是推荐有假,牌的来路出了毛病;他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办,都不能凭我们坐在这里说定。”
老高压低声音:“既然资质有问题,行会便能上门核验。要不要我去请差役?至少先别让他再借着同行的名头往铺里走。”
沈念安将抄纸折回原样,推到刘铁手面前。
“先留在您这里,今日别上门。他究竟冲着肉铺,还是冲着别的东西,我们还没看清,眼下揭开,他换个人来,我们反倒认不出了。”
阿芸看着她,心口仍绷着。
“那也不能任他绕着后院走。你要看清他的来意,先得让铺里的人知道该避什么,别有人好心替他开了门。”
“后院规矩照旧,再同小川说一遍就够。”
沈念安望向门外,灶房那边正传来倒水声,“别告诉他是谁摸过门,这件事还没有认准,不能叫他带着猜疑出去。”
刘铁手收好纸,沉默片刻,才道:“我继续核经手的人,你这边若看见实事便告诉我。行会出了这样的漏子,我会查,但不能让你一个孩子替我们冒险。”
沈念安点了点头,掀开门帘,看见赵小川正提着空桶往后院去。
“赵小川,先把桶放下,明日我有件去福记买肉的事,要交给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