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灰衣人又来了。
他没有站在昨日那棵树下,而是换到卖香烛的摊后。摊主同他搭话,他只说等人,目光却越过来往行人,落在柳河肉铺的门和侧墙。
念慈正在柜后收钱,忽然压低声音:“姐姐,昨日那个人又来了。他今天站得更近,能看见咱们案上的肉。”
沈念安没有抬头。“你看见他几回?”
“我只看了一眼。”念慈将铜钱放进抽屉,“他没有买香,也没有问价。方才有个客人挡住了他,后来他又挪到那边。”
“以后不要数他。”沈念安把一包排骨递给客人,“有人问熟肉,叫阿芸答。你只管柜台,不许往外看。”
念慈点头,却仍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在等谁?”
“等谁都同你没关系。”
“那同姐姐有关系吗?”
沈念安看她一眼。“先把客人的钱收好。”
午后,灰衣人从巷口离开,又在铺子后门外出现。阿芸送走客人回来,脸色已经变了。
“他方才站在侧墙边,借着看车轮,盯了后院一阵。老高在里头,他也没进去。”
沈念安擦净手。“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总侧着身,半边脸藏在摊棚下。”阿芸咬了咬唇,“要不要让老高去把人赶远些?他再这么站着,街坊也会看出来。”
“别赶。”沈念安将一块布铺平,“他若是专门盯我们的,赶走一个,还会换地方。让他以为我们没有认出他。”
阿芸看着她。“可我们总不能一直让他看。”
“所以要先看清他。”
赵小川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洗好的盆。“掌柜,今日的后腿我已经认完了。您说的那处筋,我没有动刀,等您回来看。”
“放到案边。”沈念安看了他一眼,“你从侧门出去,去纸铺取白掌柜托人送来的纸。走巷尾,别从前门绕。取到以后不急着回来,沿着外墙走一圈,看看方才那个人去了哪里。”
赵小川的手停在盆沿。“是看灰衣人吗?”
“只看,不靠近。若他回头,你便进旁边铺子买东西。你是去取纸,不是去替我抓人。”
“我知道。”赵小川把盆放下,“若他跟着我走,我就往人多的地方去,不带他回铺。”
阿芸听着,眉心拧紧。“让他一个人去,太冒险。”
“他脸熟,去纸铺也合理。”沈念安转头看赵小川,“不愿意可以不去。你回来以后仍旧是铺里的学徒,不会因为这件事少一刀。”
赵小川攥了攥手指。“我去。掌柜让我看清楚,不是让我逞能,我分得明白。”
他从侧门出去后,沈念安没有再往外看。陈福在对街送走一个客人,余光扫见那道侧门开合,心里一沉。
他原以为这个小徒弟只会听命做活,没想到柳河肉铺的人已经开始彼此配合。那扇侧门平日少开,今日却偏偏在灰衣人离开之后开启,沈念安是在试谁,还是已经察觉了?
陈福抬手招来宽脸汉子。“去后头告诉他,别再靠近侧墙。”
“若她已经发现了呢?”
“发现也只能装没发现。”陈福盯着柳河肉铺的门,“魏爷要的是她回到铺里,不是让你们在巷子里闹出动静。”
宽脸汉子压低声音:“库房那边昨夜有人来问,若再不转走,恐怕……”
“闭嘴。”陈福的脸色沉下去,“那处东西不到夜里不能动。你以为开了门,街坊只看见几把刀?有人盯着咱们,谁先慌,谁先露底。”
赵小川在巷尾买了一摞粗纸,出来时没看见灰衣人。他绕过卖炭的摊子,从一面剥落的墙边走过,果然看见那人站在福记后门对面的屋檐下。
灰衣人没有看柳河肉铺,正在同一个挑水的汉子说话。那汉子挑担离开后,他才转身,朝福记后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赵小川收回目光,进了旁边的杂货铺。
“买什么?”掌柜问。
“买一小包针线。”赵小川把纸放在柜台下,“我家里人要补衣裳。”
杂货掌柜看他一眼,取出针线包。赵小川付钱时,灰衣人从门外经过,脚步不快,衣摆擦过门槛,却没有进来。
等人走远,赵小川才抱着纸回铺。
沈念安接过纸包。“说你看见的。”
赵小川将针线包放在一旁。“他去了福记后门,走到门边没有敲门。过了片刻,里头有人把门开了一条缝,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次。右手一直放在身侧,没碰门。”
“脸呢?”
“瘦,眉骨高,短胡子,左眼下有一道浅疤。右手虎口有老茧,靠食指那边更厚。”赵小川说完,又补道,“他不像做肉活的人。拿水桶的汉子从他旁边走过,他没有让路,是那汉子绕开的。”
沈念安接过他买来的针线包,随手放到柜边。“你没有被他发现?”
“我不确定。他从门外过时,眼睛往杂货铺里扫过,但没停。”
“这就够了。”沈念安看向阿芸,“明日你守前铺,小川别再出去。”
赵小川急忙道:“我还能认出他,若只差这一回……”
“你已经认出来了。”沈念安将粗纸收好,“同一个人,不需要你每日替我确认。”
念慈抱着空碗走过来。“姐姐,灰衣人是不是常来?我今日也看见他了。他看门的时候,手放得很低,跟小川说的一样。”
沈念安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你什么时候看的?”
“我没有往外看,是他站在门口卖香烛的时候,客人挡开了,我正好看见。”念慈认真说,“他看门,不看肉。陈掌柜站在对面,也不看他,可他们都知道对方在。”
铺里安静了一下。
阿芸慢慢放下手里的布。“念慈,你说他们像是认识?”
“我不知道。”念慈摇头,“我只是看见他们都没有叫对方。”
沈念安没有再问,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去后堂找阿芸姐姐,今日不许再看巷口。”
夜里,灰衣人果然又到了树下。
这一次,他没有等到铺门关闭,便转身离开。走出巷子后,陈福从福记后门出来,站在阴影里问:“她身边那个小徒弟,你认出来了吗?”
灰衣人答道:“认出来了。纸铺的孩子,手脚不利索,眼睛倒快。”
“魏爷问的是沈念安。”
灰衣人抬起右手,缓缓握紧。“她比信上写的难盯。”
陈福看着他。“那你准备怎么做?”
“等她离开柳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