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
林老栓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整个院子里五六个大人,全都拿看疯子的眼神盯着林南星。
大伯娘王氏第一个跳出来:嘁!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片子说要分家?你当这是过家家呢!谁家小辈能提分家——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林南星不等她说完,这个家里,我就是我这一房的当家人。长姐,比照长嫂。分家,我有这个资格。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有了反应。
林老栓的拐棍在地上顿了一下。
周氏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真让这丫头说着了——按照本朝律例,父母双亡,长姐的确可以比照长嫂的身份,代行一房之主。
当然,这条规矩在乡下地方根本没人拿出来用过,因为没有哪个十四岁的丫头敢站出来扛这副担子。
笑话!林大柱擦了擦刚才被柴刀吓出来的冷汗,壮着胆子开腔,分家?行啊!你分出去,地没有,粮没有,钱没有,你拿什么养?到时候四个饿死鬼往路边一摆——
那也是我的事。林南星声音不高,一个字都没含糊。
死也好,活也好,我林南星的弟弟妹妹,自己养。
轮不到你们卖。
林东阳站在她身侧,小拳头攥得发白。
他十岁了,该听懂的话全听懂了。大姐要分家,要带着他们三个单过,扛下整个家。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梗着脖子说:我跟大姐。
林西月也从林南星身后探出脑袋,抹了一把脸:我也跟大姐。
怀里的林北辰适时地了一声。
五天大的奶娃子发出的声音跟猫叫差不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效果拉满了。
林老栓的脸绿了。
他当了几十年的林家一家之主,说一不二,今天在这个十四岁的孙女面前,头一回下不来台。
他咬着后槽牙把这个字挤出来,好啊,你要分家是吧?
他扭头对周氏说:老婆子,去把村正叫来。
今天就分!
当着村正的面,立字据,按手印。分出去之后,你林南星一房的死活,跟老宅再无半点干系!
他看着林南星,等她退缩,等她服软,等她哭着跪下来喊一声。
林南星站在原地,稳稳当当。
去叫吧。
半炷香之后,村正赵德贵到了。
赵德贵五十来岁,在村里做了二十年的村正,什么家长里短没见过。但走进林家院子,看见这个场面——一个十四岁的丫头抱着婴儿,身后站着一对龙凤胎,对面乌压压站着一家子大人——他还是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林老栓把分家的事说了,说得理直气壮:她自己要分,我拦不住。赵村正你做个见证。
赵德贵看了看林南星:丫头,你想清楚了?分出去可就没有老宅的依靠了。
想清楚了。
一个十四岁的闺女带三个娃……赵德贵摇了摇头。
赵村正,林南星看着他,我不求别的,分家字据上写明白两件事就行。
第一,我爹林大山的抚恤银八两,林家老宅三房平分,我这一房应得的那份,我不要了。但从今往后,我这一房的人口、生死、婚嫁,跟老宅无关,老宅不得干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氏眼珠子转了转,和钱氏对了个眼神。
八两银子不用退?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第二,我爹名下那两亩薄田,分家归我。另外,屋后那块荒坡地,没人要的,也算给我。
林老栓皱起眉头:那两亩田——
按律,那是我爹开荒开出来的,地契上写的林大山,归他那一房。赵德贵是做村正的,这种事门清。
林大柱急了:那两亩烂田能长出什么来?爹你别——
给她。林老栓忽然说。
他盯着林南星,把这两个字说得又慢又沉。
两亩薄田,荒坡上的烂地,一个破草屋,四张嗷嗷待哺的嘴。
他就等着看这丫头撑不下去哭着回来求他的那天。
赵村正,写吧。
赵德贵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纸笔,蹲在矮桌上开始写分家文书。
林南星一条一条地核对,用词准确,条理分明。
赵德贵写到一半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以前不是蔫了吧唧一句话不敢多说的性子吗?
文书写好了,三份,老宅一份,林南星一房一份,村正留存一份。
林老栓,按手印。
林南星,按手印。
红彤彤的手印摁下去,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从这一刻起,林南星这一房,和林家老宅再无瓜葛。
林大柱看着那两亩薄田的地契被林南星收进怀里,撇了撇嘴:两亩烂田也当个宝,等入了冬我看她吃什么。
钱氏在旁边嘀咕:四个赔钱货,活不过今年。
周氏哼了一声:随她折腾去,饿死了也别来老宅讨饭。
林南星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赵德贵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十四岁的丫头,摇了摇头,走了。
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林大柱领着人走了,林二柱捂着流血的鼻子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地瞪。周氏被林老栓搀着,骂骂咧咧地出了院门。
王氏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林南星怀里的婴儿,嘴里啧了一声,也走了。
大姐……
林西月拉着她的衣角,眼圈红红的。
分家了,是不是以后奶他们就不能来抢北辰了?
不能了。
那我也不用去冲喜了?
这辈子都不用。
林西月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高兴的。她把脸埋在林南星腰间,闷声说:大姐,太好了。
林东阳没哭。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根捡来的木棍杵在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说:大姐,往后你就是咱家的顶梁柱,我给你打下手。
林南星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抱着北辰走进屋里,把家当清点了一遍。
米缸——空的,底下连层米灰都没有。
盐罐——空的,刮一刮还能刮出一小撮盐粒。
灶台上有半个窝头,硬得拿起来能砸死人,不晓得放了几天了。
一口铁锅,两只缺了口的碗,一把菜刀,一把柴刀,三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
两床烂棉被,露着棉花,棉花发黄结了块。
角落里有一个背篓,一卷麻绳,一把生了锈的镰刀。
还有七个铜板,藏在床板底下的一个破布包里,是原主攒了两年的全部身家。
七个铜板。
这就是他们四个人全部的家底。
林东阳和林西月也看完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只有林北辰饿得直哼唧的声音。
他需要吃奶,但哪来的奶?赵秀娘走的时候,连最后那点奶水都没留下。
七个铜板,买不了一罐羊奶。
一斤粗粮三文钱,七个铜板买不了三斤。
四个人,三斤粮,撑不了两天。
林南星站在那个空荡荡的灶台前。
前世末世的绝境她闯过不下几十回。每一次都是咬着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回也一样。
她扭头看向屋后的方向。
那里,一座连绵起伏的大山横在天际线上。山上草木茂盛,遮天蔽日。村里人平日只在山脚捡些柴火、挖点野菜,深处从来没人敢进——据说有野猪、有狼、有熊。
别人不敢进。
她敢。
她是特种兵。
林南星把北辰交给林西月抱着,自己拿起那把柴刀掂了掂。
手掌握上木柄的一刹那,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温热又动了。
细微的力量顺着柴刀的木柄蔓延开去,刀刃上泛起一层淡绿的光晕——只持续了一两个呼吸就消失了,但林南星看得真切。
木系异能。
在末世,这是她的保命底牌。在这个古代农家——
这是她养活弟妹的本钱。
东阳,西月,她把柴刀别在腰间,背上背篓,把那卷麻绳甩上肩,在家看好北辰。灶台下面的火不要灭,我回来做饭。
林东阳急了:大姐你要去哪?
上山。
林南星的脚步已经迈出了院门,朝着那座被所有村民视为禁区的大山走去。
但她和林东阳都没有留意到——院子外面的老槐树后头,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高大身影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两只野兔。
那人盯着林南星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两只野兔往林家院墙上一挂,无声无息地转身,也往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