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宁满月这天,京城下了一场透透的秋雨,到了午后云散日出,满院子的桂花被雨水洗过,香气浓得化不开。
林宅前院摆了十二桌流水席,后院另辟了一席,只坐自家人。
北辰一大早就搬着算盘蹲在门口清点贺礼,嘴里叨叨着数目,笔在册子上刷刷地记。
“姐姐,光绸缎就收了三十七匹,金银锞子六十四个,玉佩八对,长命锁十一把。”
他冲后院喊了一嗓子,“咱家卫宁还没长牙呢,身家比我都厚了!”
林南星坐在后院廊下,怀里兜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卫宁,闻言白了他一眼。
“你跟一个月大的孩子比家底?”
“我就是感慨一下。”
北辰抱着册子跑进来,蹲到她跟前,伸脖子看了看襁褓里的小脸蛋,“醒了没?”
“刚喂完奶,睡着呢。你小声点。”
北辰赶紧捂嘴,踮着脚尖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凑回来。
前院忽然热闹起来。
秦十三的声音从月门外传进后院,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
“宫里来人了!”
萧凛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搭在肩上,跟林南星对了个眼神。
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西月,起身往前院走。
宫里来的是赵煜身边的大太监吴德全,手捧一只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一方锦盒和一卷明黄绢帛。
身后还跟了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只朱红的食盒。
吴德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尖声尖气地开了腔。
“陛下口谕——林氏卫宁满月之喜,特赐赤金长命锁一把,御笔亲书一幅,另赐宫中蜜饯果子两盒,赏!”
东阳带着全家在前院行了礼。
吴德全把锦盒打开,里头的金锁足有半个巴掌大,赤金打造,正面刻着祥云纹,背面錾了四个字——百岁无忧。
那卷绢帛展开来,上头是赵煜亲笔写的五个字——“国之栋梁后”。
笔力青涩,但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墨迹浓淡均匀,看得出来不是随手一挥。
北辰趴在旁边瞅了半天。
“陛下的字比去年好多了。”
东阳咳了一声,拿眼神瞪他。
吴德全倒是不介意,笑呵呵地摆手。
“小林大人好眼力。陛下练了大半年的字,头一回写得满意的就是这幅,说要送给林家小姑娘。”
林南星把金锁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二两金子。
“替我谢陛下。”
“诶,大当家客气了。陛下还说了,让林首辅今儿别忙公务,好好陪家里人乐呵乐呵。”
吴德全走后不到半盏茶,贺客便流水一般涌进来。
陆澄来得最早,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旧袍子,手里拎着一坛子自酿的米酒,往桌上一墩。
“别的我也不送了,这酒是我老婆用青州的糯米酿的,甜口,你们孕妇不能喝,留着给萧凛解馋。”
萧凛正端着一盆红烧肘子从厨房出来,闻言点了下头。
“谢陆大人。”
“别叫大人,我都辞官了。”
陆澄一屁股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院子,啧了两声,“你们林家这后院收拾得不错,比我在青州那破院子强十倍。”
东阳给他倒了茶。
“陆叔,青州的地种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
陆澄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苦着脸,“种了二十亩土豆,活了十八亩,剩两亩被野猪拱了。我一个管了十年吏部的人,拿野猪一点办法都没有。”
北辰插嘴。
“陆叔叔,你在地头围一圈荆棘篱笆,再挖半尺深的沟,野猪就进不去了。这法子是我姐姐当年在清水村用的。”
陆澄拍了下大腿。
“成,回去我就挖。”
宾客陆续到齐,前院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
承恩侯府派了管家送来一对白玉如意和四匹云锦,学政家的夫人亲自登门,抱着卫宁夸了半天眉眼像娘。
后院那一桌最热闹。
北辰抢在所有人前头把卫宁抱进了怀里,小丫头刚睡醒,圆溜溜的眼珠子到处转,小嘴一嘬一嘬的。
北辰低着头,拿食指在她掌心一颗一颗地点。
“一、二、三、四、五。五颗算盘珠子,你记住了没?”
卫宁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北辰乐得虎牙全露。
“她抓住了!天生的算账料子!”
秦十三端着酒碗路过,看见这场面,一个箭步窜过去把孩子抄了回来。
“你可拉倒吧,人家刚满月,你就教打算盘?我看看,让叔看看。”
他把卫宁举到面前,小丫头被晃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哇地哭了。
秦十三吓得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地往回塞。
“别哭别哭!叔错了叔错了!”
萧凛搁下筷子,一把把女儿捞过去,往肩头一靠,拍了两下,哭声立止。
满桌人笑成一片。
陆澄笑得酒都喷了,拿袖子擦嘴。
“秦十三,你打架是把好手,带孩子就算了。”
“我那不是没经验嘛。”
秦十三讪讪地缩回去,“统领你闺女脾气随你,认人。”
顾若兰坐在东阳旁边,手搁在自己已经三个多月的小腹上,笑得弯了眉眼。
“等我这个也出来了,凑一块儿更热闹。”
西月给她夹了块蒸南瓜。
“嫂子你少操心热闹不热闹的,先把这碗南瓜吃了,脾胃要紧。”
席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一家子挪到后院的桂花树底下喝茶。
萧凛把竹躺椅搬出来铺好,林南星歪在上头,卫宁搁在旁边的小摇床里,北辰蹲在摇床边拨弄她的小手,一脸不舍。
东阳端着茶碗靠在石桌边,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开了口。
“明年清明,咱们回清水村一趟吧。”
北辰抬起头。
“回去做什么?”
“给爹娘上坟。”
东阳的声音不重,“阿姐上回立了衣冠冢,碑上没刻生卒。我想把日子补上,再把坟茔好好修一修。”
林南星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西月轻声说了一句。
“我也想回去看看。大棚不知道种得怎么样了,村里那些婶子要是种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正好去瞧瞧。”
北辰拨着摇床的绳子,嘀咕了一声。
“那得把卫宁也带上,让她看看咱们老家。”
顾若兰碰了碰东阳的手臂。
“到时候我也能去,孩子那会儿该五个多月了,走得动。”
东阳看向林南星。
“阿姐,你说呢?”
林南星垂下眼,看了看摇床里的卫宁。
小丫头正攥着北辰的指头啃,口水糊了一手。
“去。”
她说,“一家人都去。”
萧凛在旁边没出声,把她空了的茶碗续满,搁回她手边。
夜深了。
宾客散尽,灯笼灭了大半,院子里只剩廊下一盏,照着桂花树底下零落的花瓣。
林南星抱着卫宁站在卧房窗前,推开半扇窗,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和桂花的尾香,轻轻拂过女儿的襁褓边沿。
天幕极高极远,星子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卫宁醒着,不哭也不闹,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南星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你看,那个打呼最响的是你小舅舅,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嘴也比谁都碎。你大舅舅今天喝了三碗茶还没睡,八成又在书房写折子。你小姨明天一早肯定又要来给你把脉,比你爹还紧张。”
卫宁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夜风中胡乱挥了两下。
林南星握住了那只软乎乎的小拳头。
“你看,这就是你的家人。每一个,都值得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