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从翰林院出来的时候,日头才偏过正午。
往常这个点他还埋在中书省的折子堆里,今天却只带了两本书,一本是给赵煜讲《贞观政要》用的备课札记,另一本是顾若兰托他捎的《齐民要术》。
侍讲学士这个差事清闲得很,隔日进宫给天子讲一堂经史,讲完了喝杯茶就能走。
赵煜如今自己能批折子、能断事、能镇住一殿的老臣,用不着他在旁边盯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进巷口,还没停稳,北辰的声音就从院墙里头飘出来了。
“姐姐,泉州第三批货的利润我算出来了!刨掉船费、水手饭钱、码头泊位费,净赚一千七百两!”
林南星的声音懒洋洋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倒是看看账啊!”
“你算的我还用看?”
北辰噎了一下,抱着算盘嘀咕。
“那我白跑这一趟了。”
东阳进了院门,正撞见北辰蹲在石桌旁边,面前摊了一桌子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南星歪在廊下的竹躺椅上,腿边搁着半碟点心,卫宁趴在她膝头啃一块米糕,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回来了?”
林南星瞥了他一眼,“今天讲的什么?”
“贞观政要第三卷,论纳谏。”
“陛下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还反问我——‘林先生觉得魏征烦不烦?’我说烦,但有用。他笑了半天。”
林南星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北辰从账册里抬起头。
“哥,你现在每天就上半天班?”
“隔天去一次,不算上班。”
“那你比我闲多了。”
北辰拍了拍面前那摞账册,一脸苦相,“泉州的货要盯,临州窑的季度结款要核,京城南街铺子的月报也堆了三份没看。乔三槐说下个月要跑一趟漳州谈茶叶生意,让我拿主意。”
林南星咬了口点心,慢悠悠地说。
“你不是天天嚷着要当大掌柜吗?”
“那是我八岁时候说的!”
“如今也才九岁,八岁说的话还没过期。”
北辰鼓起腮帮子,虎牙咬着算盘框,半天蹦出一句。
“姐姐你好歹把大方向定一定,漳州那边的茶叶到底做不做?”
“做。”
林南星伸手把卫宁脸上的米糕渣子抹掉,“但不走批发,走精品礼盒路线。包装用咱们自己的竹编匣子,里头配一块林记的香皂做赠品,卖给京城的贵妇圈。”
北辰愣了两息,拨了几下算盘,眼睛亮了。
“茶叶加香皂?一套能卖到五两银子?”
“六两。饥饿营销,每月限量五十套。”
北辰一拍大腿,算盘珠子蹦了三颗。
“姐姐你这脑子!我跑一天账抵不上你躺着想一句!”
“所以你跑账,我躺着。分工明确。”
北辰嘟囔了两声,埋头去写方案了。
东阳把书搁在桌上,走到躺椅旁边,低头看了看卫宁。
小丫头已经快四个月了,圆滚滚的脸蛋,眉眼越来越像林南星,唯独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随了萧凛,又圆又亮。
“姐夫呢?”
“后院。”
东阳绕过月门往后走,还没到花圃就听见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是唱戏,是萧凛在跟花说话。
不对,是在跟女儿说话。
萧凛蹲在花圃边上,怀里兜着一个更小的襁褓——那是他前天从前院移过来的摇篮,嫌屋里闷,非要抱到太阳底下晒。
卫宁的小摇篮搁在他脚边,里头空着,人已经被林南星抱走了。
他怀里抱的是一盆刚分出来的月季苗,正拿小铲子往盆里填土。
“姐夫,你辞了巡防使的差?”
东阳靠在门框上问。
萧凛头也没抬。
“上个月就交了辞呈。”
“陛下准了?”
“准了。说让我在家好好歇着,什么时候想回去随时开口。”
东阳看着他那身打了补丁的旧褂子,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沾着泥点子,跟清水村那会儿的糙汉猎户简直一模一样。
“你倒是过得自在。”
萧凛把月季苗栽好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他个头比东阳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能挡住一扇门,但弯腰端起脚边那盆花的动作轻得不像话。
“卫宁早上吐了两口奶,我让西月来看过了,说是积食,晚上少喂一顿就行。”
东阳点头。
“若兰那边也快了,西月说下个月就该发动了。”
萧凛把花盆搁到窗台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生的时候喊我,我给你炖汤。”
“你现在除了种花就是炖汤?”
“还劈柴。”
东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笑了。
这人当年单手提着百斤野猪、暗夜里杀人不眨眼的煞神,如今窝在后院种月季、熬绿豆汤、给女儿晒太阳,日子过得比村头的老大爷还安逸。
傍晚西月从医馆回来,手里拎着药箱,进门先给顾若兰把了脉。
顾若兰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圆鼓鼓地撑着衣裳,走路得扶着腰,跟当初的林南星一个样。
“脉象平稳,胎位也正。嫂子你最近睡得好不好?”
“还行,就是夜里翻不了身,你哥非要在旁边垫三个枕头。”
“垫着好,侧卧对胎儿好。”
西月收了药箱,又转去后院给卫宁看了一圈,“姐姐,卫宁的积食已经消了,明天恢复正常喂就行。”
林南星嗯了一声。
一家人吃了晚饭,天色还亮着,春日的黄昏拉得很长。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满树,花瓣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边,落在北辰摊开的账册上。
北辰把最后一笔账划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总算完了。”
东阳坐在对面看书,顾若兰靠在他肩头打盹。
西月在给卫宁量身长,拿一根红绳比着手臂腿脚,嘴里念念有词地记数。
萧凛坐在林南星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剪子在修枝,脚边搁了一排刚修好的月季盆栽。
林南星端着茶碗看了一圈。
东阳不用再熬夜批折子了,眼下的黑影消了大半。
顾若兰的气色比孕初好了十倍,脸颊圆润,带着准娘亲特有的柔光。
北辰瘦了一点,大概是跑账跑的,但精神头足得很。
西月的医术越来越精进,如今西宁城那边的女子医学院已经有了三十多个学生,不用她日日盯着了。
萧凛……萧凛在种花。
她把茶碗搁在桌上,忽然开了口。
“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咱们在城外买座庄子吧。”
北辰眨了眨眼。
“买庄子做什么?”
林南星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院墙上那一排桃花枝头,望着远处被晚霞烧红的天际线。
“种地、养鸡、晒太阳。过从前想过的日子。”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北辰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萧凛手里的剪子先停了。
他抬起头看她,黑眼珠里映着满院的落花和最后一抹晚光,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