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下了点小雨,到午后就收了,天洗得透亮,山路上的泥被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清水村的坟地在村后的矮坡上,两座并排的土坟修得齐齐整整,青石碑面上刻着林父林母的名讳与生卒,碑前的石台擦得一尘不染,是村里帮忙照看的老邻居提前收拾过的。
林南星蹲下来,把带来的酒菜一样一样摆上去。
一碟红烧肘子,一碗山药排骨汤,一壶清水村本地酿的米酒,还有一盘蜜饯杏干。
北辰在旁边小声嘀咕。
“姐姐,爹生前爱吃鱼,我忘带了。”
“带了。”
萧凛从背篓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条煎得金黄的鲈鱼,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煎的?”
“早上出发前,你还没起。”
北辰接过去,小心翼翼搁在碑前正中间的位置,退后两步,跟东阳、西月一块儿站成一排。
卫宁骑在萧凛脖子上,不懂大人在做什么,小手抓着爹的头发,歪着脑袋看那两块石碑。
林南星把三炷香点了,插进土里,烟丝一缕缕往上飘,被风一扯就散开了。
她看着碑上的字,好半天没出声。
东阳站在她身后,没催。
顾若兰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自己已经九个月的肚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西月的眼眶红了一圈,低着头拿帕子按了按。
她身边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是她新收的徒弟阿苗,山里猎户家的女儿,怯生生地攥着师父的袖子。
林南星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人拉家常。
“爹,娘,我带他们回来看你们了。”
风过了一阵,坟头的草轻轻晃了晃。
“东阳出息了,给陛下当太傅。您二老要是在,准得说他——十来岁的毛孩子教皇帝读书,像什么话。”
东阳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西月开了医馆,在京郊给人看病,还收了徒弟。”
她偏头看了眼阿苗,“手巧,胆子也大,像西月小时候。”
阿苗红着脸,冲石碑鞠了一躬。
“北辰……北辰就不说了,您二老要是知道他一年赚多少银子,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北辰跳起来。
“姐姐!”
“怎么,说错了?”
“没错,但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坟前一圈人都笑了,连顾若兰都拿袖子掩着嘴。
林南星把最后一杯酒洒在碑前的泥土里,酒水渗进去,颜色深了一小片。
“爹,娘,您的孩子们都好好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
风把香烟吹向东边,散进了满坡的青草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北辰抢着赶牛车,一屁股坐到车辕上,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嘴里哼起不着调的小曲儿。
西月坐在车厢里,身边挤着阿苗。
小姑娘头一回坐牛车出远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师父,那个是什么花?”
“野杜鹃,山里多得很。”
“能入药吗?”
“叶子有小毒,根能祛风除湿。回去了我教你辨。”
阿苗使劲点头,从车板上探出半个身子去够路边那丛花,被西月一把拽回来。
“坐好,摔下去没人捡你。”
北辰回头瞟了一眼。
“西月姐,你收的这徒弟比你话还多。”
“你管好你的牛。”
“我赶得很稳!”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晃,车辙在泥路上压出两道印子。
东阳和顾若兰走在车后面,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辙边沿。
顾若兰走了一阵觉得累,东阳就把胳膊伸过去让她撑着。
“回京城得两天,你还是上车坐着吧。”
“不,走一走舒坦。在家闷了大半个月,腿都僵了。”
“你还有一个月就该发动了——”
“一个月呢,急什么。”
顾若兰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别念叨了,比西月还啰嗦。”
东阳闭了嘴,老老实实陪着走。
萧凛走在路边,卫宁扛在他肩膀上。
小丫头今天特别兴奋,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的野花就伸手去够。
萧凛每回都弯一下腰,让她的手指碰到花瓣的边,又不至于摔下来。
卫宁攥住一朵黄色的小野花,举在头顶,颠了两下。
“这朵好看!”
“嗯。”
“那朵也好看!”
“嗯。”
“爹,你说哪朵最好看?”
萧凛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林南星。
“你娘最好看。”
卫宁撇撇嘴。
“每次都这样说。”
林南星走在队伍最后面,听见这话没搭理,垂着眼看路。
日头偏西了,把官道两边的杨树影子拉得极长。
牛车碾过泥路的声音、北辰跑调的小曲儿、阿苗叽叽喳喳问药名的声音、东阳和顾若兰低低的说笑声,一样一样混在暮色里,黏糊糊地裹成一团。
她放慢脚步,让前头的人拉开了几步远的距离。
北辰赶着牛车哼歌。
西月在车上教阿苗认草药。
东阳扶着顾若兰的手臂,走得很慢很稳。
萧凛扛着卫宁,小丫头的笑声从他肩膀上一阵一阵飘过来。
七年前。
七年前她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漏雨的茅草棚,锅底翻过来都刮不出一粒米。
三个弟妹缩在墙角的破草席上,东阳搂着西月,西月搂着刚出生的北辰,三张脸冻得发青。
兜里六十文铜板,是全部家当。
而她身上穿的衣裳,三个补丁叠着三个补丁,袖口的线头耷拉下来,风一灌,凉到骨头缝里。
如今呢。
大弟是大宣朝最年轻的太傅,陛下亲笔写了“师恩如山”挂在林宅正堂。
妹妹是大宣第一个拿到官方行医文书的女医官,京郊的诊所排队排到了篱笆门外头。
幼弟掌着名震四海的林记商行,九岁的孩子拨算盘比衙门里的账房先生还快。
丈夫放下了刀,种花劈柴炖汤,每天问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饿不饿”。
怀里还揣着第二个孩子,西月说脉象稳得很。
她站在官道上,夕阳的余光铺了满身。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前头的萧凛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把卫宁换到左肩上扛着,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他没问怎么了。
也没说别哭。
只是走到她跟前,腾出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粗糙,是劈了十年柴的手,是握过刀又放下刀的手。
卫宁在他肩膀上歪着脖子看了看娘的脸,把攥了一路的那朵小野花举到她眼前,扬着嗓子喊。
“娘,你看,花!”
林南星伸手接过那朵蔫了半边的黄花,花瓣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的,带着泥土和草汁的气味。
她把花别到耳朵上。
萧凛牵着她的手,卫宁在他肩头拍着小巴掌笑。
前面的北辰回过头喊了一嗓子。
“姐姐你们快点,再磨蹭天就黑了!”
“急什么,赶你的牛。”
日头慢慢沉下去了,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冒出一缕缕炊烟,笔直地往天上升,升到半空散了,跟晚霞搅在一块儿。
官道上一家人的影子连成长长的一片,被夕阳拖在身后,慢慢地、慢慢地,走向了远处的炊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