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鹅巷五十三号,下午两点。
戴笠刚眯着。
他睡觉有个本事,不论什么地方,椅子上一靠,眼睛一闭,三分钟就能入梦。这几天老蒋随时会召见,他不敢躺床上,就在办公室那张硬沙发上窝着,军装不脱,皮带不松,电话搁在耳朵边上,响一声就能醒。
刚入梦,门响了。
“老板。”
戴笠没动。
“老板,济南那边来的。”
戴笠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声音含含糊糊的:“搁桌上。”
“是明码电报,您最好看看。”
戴笠这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伸手在茶几上摸了半天,摸到那封电报,举到眼前。
电报是济南发出来的,明码,就是明码通电,谁都能收。内容很短:“即日起,赵洪昌兼任石家庄军区司令,原郑州军区司令职继续兼任。此令。冯诺。”
戴笠看了一眼,把电报搁到茶几上,翻了个身,接着睡。
吴站长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帽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老板,赵洪昌又升官了。一个人兼着冯诺两个军区司令。这……您不看看?”
“看了。”戴笠闭着眼,声音闷闷的。
“那您这……”
“我知道了。”戴笠把胳膊盖在脸上,挡光。
吴站长往屋里走了两步,凑近了一点:“老板,赵洪昌现在手里多少兵?郑州军区四个师,石家庄军区三个师,加上他督察总队,还有河北二十九军那两个师也归他指挥——七七八八加起来,小二十万人。二十万人啊,还全是美械。”
戴笠没吭声。
“老板?”吴站长以为他没听见。
“我说我知道了。”戴笠把胳膊从脸上拿下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老吴,你跟我几年了?”
“回老板,五年了。”
“五年。”戴笠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咸不淡,“你见过我们的人进过山东吗?”
吴站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个都没有。”戴笠替他回答了,“赵洪昌——”
戴笠摆摆手:“不说了。去年到今年上半年,我还想跟赵洪昌掰扯掰扯,分个高下。现在——”
他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温度。
“现在怎么了?”吴站长问。
戴笠坐起来,拿过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们发展一个特工要多久?从物色到训练到派出去,少说半年,派出去能活过一个月算是运气好。赵洪昌发展一个反间谍特工要多久?”
他自问自答:“不用发展。他开着装甲车,带着冲锋枪,拉着迫击炮,后面还跟一个步兵连,冲进可疑地点,把人摁住,搜身,审问——当天就能出结果。你管这叫反间谍?这他娘的是打仗。”
吴站长想笑,没敢笑。
“再说了,”戴笠把茶杯搁下,“赵洪昌,军政部备案的中将,货真价实的中将。郑州军区、石家庄军区,兼任两个军区司令,本职督察总队总队长,讲武堂他也有关系——你说他是什么?他是冯诺的军事主官。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领章:“上校。特务处处长,一个上校。”
吴站长不说话了。
“我一个上校,跟一个中将掰什么手腕?”戴笠重新躺回去,“拿什么掰?拿我这个上校的头衔去压他?还是拿我手里这几个人去跟他那几万督察总队碰?老吴,你算算这个账,算得过来吗?”
吴站长算了算,确实算不过来。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戴笠把眼睛闭上,“我跟赵洪昌的差距,比我跟冯诺的差距还大。冯诺好歹还讲点道理,赵洪昌那个人——你听说过他在河南干的那些事吗?”
“听说过一点。”
“一点就够了。”戴笠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靠背,“回去睡吧。下午可能还要开会,委座这两天脾气不好,别往枪口上撞。”
吴站长把帽子戴好,转身要走。
“等等。”戴笠又叫住他。
“老板还有吩咐?”
“把赵洪昌那封电报归档。”戴笠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闷闷的,“归到‘不必回复’那一档。”
“不必回复”那一档,是戴笠自己定的分类,专门存放那些看了也白看、回了也白回的电报。这一年多,“不必回复”那一档已经塞满了鲁豫的明码电报,厚厚一摞,快放不下了。
吴站长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戴笠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脑子里还在转。赵洪昌一个兼两个军区司令,说明什么?说明冯诺手里能干这个活的人不多,或者说,冯诺信得过的人不多。赵洪昌是冯诺的老班底,从龙之臣,这种关系,换个人还真顶不上。
他翻了个身,又想——冯诺这人也真有意思,逮着一个人往死里用。赵洪昌今天兼郑州、明天兼石家庄,后天是不是还得兼个济南?这他娘的是要把赵洪昌累死还是怎么着?
想着想着,困劲上来了,戴笠打了个哈欠,把电报的事抛到脑后,闭上眼,三秒钟入梦。
金陵官邸,老蒋办公室。
陈诚把电报拍在桌上,拍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什么玩意!”陈诚脸色本来就不好看,这会儿更黑了,“赵洪昌,又是赵洪昌!郑州军区司令兼着,石家庄军区也兼着,一个人两个军区,手里攥着七个师,加上督察总队,加上二十九军,加上孙桐萱——小二十万人!”
他越说越快,手指头敲着桌面:“这个也太过分了吧!”
何应钦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笑。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那股痛快劲儿,跟三伏天喝冰水似的。赵洪昌是他那边的人——准确地说,是他跟徐树铮单线联系的那条线上的人。何应钦在南京卧底这么久,只有冯诺、徐树铮和赵洪昌三个人知道他的底细。
这个秘密,老蒋不知道,陈诚不知道,戴笠不知道。
何应钦每次开会的时候都坐在老蒋左手边,一脸忠厚,偶尔提一两条不痛不痒的建议。但济南那边每次有什么动作,何应钦总能在会议之前就收到风,然后提前准备好说辞,在会上不露痕迹地替鲁豫打圆场。徐树铮当初跟他说“何部长,你在南京替我多听听多看看,能帮就帮一把”,何应钦当时回了一句“徐总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确实有数。
陈诚还在拍桌子:“这个已经不是心腹了,这已经是一个派系了!赵家班,绝对的赵家班!赵洪昌还主管着第五集团军全军的军纪,军法的执法也是督察总队负责——人、军法,全攥在他手里。派系,绝对的派系!”
老蒋坐在办公桌后面,靠椅背上,听陈诚发完火,才慢慢开口:“辞修,消消气。”
“委座,这怎么消气?”陈诚把电报推过去,“冯诺也太不把中央放在眼里了。一个军区的司令任命,按理说应该报军政部备案,走正常程序。他倒好,明码通电,直接发了。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根本不把军政部当回事,不把您当回事!”
“明码通电,说明他本来就是给全国看的。”老蒋拿起电报看了一眼,“辞修,赵洪昌这个人,我是接触过滴。”
陈诚愣了一下。
“当初冯诺来南京参加编遣会议,赵洪昌跟着来了一次,就在我这个办公室。”老蒋把电报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我跟赵洪昌聊了半个钟头,这个人——是个干将。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我问他鲁豫的军纪怎么管,他给我讲了一套东西,从兵员的甄别到战时的执法,从情报的交叉验证到内部的定期清理,条理清楚,而且可操作。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放在冯诺手里,是冯诺的运气。”
陈诚听老蒋这么一说,脸上的火气下去了点,但嘴还是鼓着的。
“可是委座,就算他有本事,一个人兼两个军区司令,这也太——”
“太什么?”老蒋看着他,“太扎眼了?”
陈诚不说话了。
“冯诺为什么明码发这个电报?”老蒋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他就是让我们看见。他知道我们看见了会不高兴,但他就是要让我们不高兴。他告诉我们——赵洪昌是我的人,我信他,我敢把两个军区交给他。你们信谁?你们敢把两个军区交给谁?”
这话一说,屋里安静了。
陈诚的脸色变了几变。老蒋这话,表面上是说冯诺,实际上点的是在座各位——你们谁有赵洪昌那个本事?谁有赵洪昌那个忠心?我把两个军区交给你们,你们拿得下来吗?
陈诚想说自己拿得下来,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他土木系十五万人,他确实拿得下来。但那是他的嫡系,是他从十八军带出来的老底子。赵洪昌拿的可不是冯诺的嫡系——郑州军区的第三、第五、第六、第七师,石家庄军区的第八、第十五、第十七师,这些部队是铁板一块,赵洪昌能把这些人攥在手里,靠的不是资历,是本事,是冯诺的授权,是嫡系的信任。
陈诚不说话了。
何应钦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语气一贯地温和,不紧不慢:“委座说得在理。赵洪昌这个人,确实有本事。不过委座,我有一点担心。”
老蒋看他:“说。”
“赵洪昌一个人兼着两个军区,万一将来有个闪失,这两个军区同时出问题,赵洪昌一个人顾得过来吗?”何应钦说得很慢,像是在替老蒋操心,“当然,这是人家鲁豫内部的事,按理说我们不好插手。我就是提一句,中央对地方的军政长官任命,总归要有个关注。是不是可以让军政部发个文,名义上‘核准’一下,既全了中央的面子,又不至于让冯诺觉得我们在干涉?”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老蒋听了,点了点头:“嗯,可以。军政部拟个文,就说——‘兹核准第五集团军所报赵洪昌兼任石家庄军区司令一案,着即备案。’”
陈诚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何应钦这话,表面上是替中央争面子,实际上是在替冯诺背书——中央一“核准”,赵洪昌的任命就合法了,冯诺那边等于拿到了中央的正式承认。这跟没管有什么区别?
但陈诚拿不出反驳的理由。何应钦说得合情合理,而且姿态放得很低,一副“我只是提个建议”的样子。
老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忽然问了一句:“辞修,你说赵洪昌是赵家班。那我问你——赵洪昌要是真拉起了赵家班,冯诺慌不慌?”
陈诚愣住了。
“冯诺不慌。”老蒋自己回答了,“他要是慌,就不会让赵洪昌兼两个军区。他让赵洪昌兼,就说明他不怕赵洪昌坐大。为什么不怕?因为赵洪昌这个人,忠心。冯诺知道赵洪昌不会反,所以才敢这么用。”
他转过身来,看着陈诚:“辞修,你手下的人,你敢这么用吗?”
陈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行了,都回去吧。”老蒋摆了摆手,“辞修,消消气。赵洪昌的事,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明天就能解决的。盯着就行。”
陈诚站起来,敬了礼,出去了。何应钦也站起来,走到门口,老蒋忽然叫住他。
“敬之。”
何应钦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核准’,拟文的时候措辞注意一下——别让冯诺觉得我们在给他下套。”
何应钦点头:“委座放心,我亲自拟。”
出了门,何应钦走在走廊里,脚步不急不慢。拐过一个弯,看看四下无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赵洪昌兼两个军区司令,明码通电,全国都知道。老蒋不但不拦,还让军政部“核准”——等于是变相承认了冯诺的人事权。这事要是传出去,各地军阀怎么看?中央连冯诺任命军区司令都管不了,还管得了谁?
何应钦在心里给冯诺竖了个大拇指。这一手明码通电,走得漂亮。表面上是给赵洪昌升官,实际上是给全国看——中央拿冯诺没办法。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坐下来,铺开信纸,开始拟军政部的核准文。
措辞很客气。非常客气。
鸡鹅巷五十三号,戴笠一觉醒来,看了看表,下午四点。
电话没响。老蒋没召见。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把桌上的电报翻了一遍。赵洪昌那封明码电报还在茶几上,他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老吴!”他喊了一声。
吴站长推门进来:“老板。”
戴笠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老吴,你说赵洪昌这个人,累不累?”
吴站长想了想:“应该累吧。一个人管两个军区,再加上督察总队,铁打的也受不了。”
“那他为什么不撂挑子?”
“这……”
“因为冯诺不让他撂。”戴笠转过身来,“冯诺逮着一个人往死里用。赵洪昌今天兼郑州、明天兼石家庄,后天说不定连济南都得兼上。为什么?因为冯诺信他。换了别人,冯诺不放心。换了你是冯诺,你手下有赵洪昌这么一个人,你也往死里用。”
吴站长点了点头。
“所以啊,”戴笠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泡了杯茶,“我们进不去鲁豫,不是我们不行,是冯诺太会用赵洪昌。一个人把反间谍、军纪、治安、带兵全包了,还干得滴水不漏。这种人,有一个就够冯诺用一辈子。”
他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洪昌兼石家庄军区,那石家庄那边的情报点,我们还有人吗?”
吴站长面露难色:“这个月刚撤了。”
“为什么撤?”
“被赵洪昌的人搜出来了。”
戴笠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行吧。石家庄那边也别惦记了。赵洪昌兼了司令,第一件事就是把石家庄翻一遍。我们的人进去一个死一个,进去两个死一双。”
他把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走,去总统府。委座下午没叫我,我得去露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