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青岛
太平洋上漂了半个多月,老麦终于看见陆地了。
站在船舷边上,海风吹得他衬衫下摆啪啪响,嘴里那根玉米棒骨烟斗倒是叼得稳当,墨镜片上映着海天之间一条灰白色的线,那就是山东半岛的海岸线。他拿烟斗指了指前方,对旁边站着的大副说:“看见没有,那些塔。”
大副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确实看见了。青岛港的天际线上,四座灰白色的巨型建筑一字排开,圆滚滚的,敦敦实实的,跟四个倒扣的搪瓷缸子似的,每一座都有十几层楼高,上头是平的,顶上架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种花的。
“那是什么玩意儿?”大副问。
“防空塔。”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德国人的东西。伦敦那边德国大使馆吹了好几年了,说是帝国防空体系的核心节点,能打飞机能躲人,一座塔能装一个师。英国人嗤之以鼻,说这东西就是个靶子。现在看看,冯诺这小子没少往德国跑。”
大副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实话:“这玩意儿看着真结实。”
“结实是真结实,”老麦把烟斗塞回嘴里,“有用没用就不知道了。到今儿为止,全世界没有哪座防空塔真被炸过。你打它吧,炸不动;你不打它吧,它杵在那儿看着瘆人。这叫什么?这叫威慑。”
呜——呜——
客轮拉响了靠岸的汽笛,船身慢慢靠上码头,水手们往下扔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往桩子上缠。老麦拎起自己那个旧皮箱——手下人要帮他拎,他不让——顺着人流走下舷梯。
脚踩上青岛码头的一瞬间,老麦愣了一下。
他以为他到了汉堡。
码头是混凝土浇筑的,厚实平整,边角上还留着德式建筑的纹路。仓库一排一排的,红砖墙,铁皮顶,窗户开得又高又窄,跟德国不来梅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往远处看,街上跑着卡车,车头上那个道奇的标志他认得,可车身比美国产的道奇宽了一截,轮距也宽,底盘明显加高了,看着像是专门为山东这边的路况改过的。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港口另一边,停着几艘美国货轮,水手在甲板上抽烟,旁边有几个中国工人扛着货箱往仓库里搬,仓库墙上刷着英文广告——“可口可乐”“胜家缝纫机”“福特汽车”。码头上还有一家咖啡馆,门口挂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价:咖啡一毛五,三明治两毛”。
老麦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这他娘的跟纽约似的。”他嘟囔了一句。
正站着发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码头那头开过来,吱嘎一声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矮胖,圆脸,穿一身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头上戴着一顶硬壳礼帽,看着像是从哪个五金铺子里刚出来的。
“哦,亲爱的麦克阿瑟先生!这边请这边请!”那人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声音热络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远房表弟。
老麦把手提箱往地上一搁,握了握手:“劳伯?”
“正是在下。”劳伯弯腰把老麦的手提箱拎起来,往吉普车后座上一扔,“冯长官交代了,您到了青岛,一切由我安排。车坐后头,前头晒。”
老麦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坐进后座。劳伯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对司机说了句“开慢点,让麦克阿瑟先生看看街景”。
吉普车启动了,老麦从车窗往外看。
青岛的街面干净得不像话。柏油路是新铺的,路牙子刷着白灰,人行道上铺了六边形的花砖,踩上去稳稳当当。路两边栽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掉光,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街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有卖绸缎的,有卖洋布的,有卖点心的,有卖五金件的,招牌红红绿绿,中英德三种文字混着写。最绝的是路边种了一排电线杆,杆子上挂着路灯,灯罩是德式的那种铸铁灯笼框,大白天的也擦得锃亮。
“真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看来那些报纸没有撒谎。”
“那是自然。”劳伯拍了拍膝盖,“冯长官对青岛的建设那是不留余力的。港口、道路、电网、自来水、下水道——您别看这路面上光鲜,路面底下那套下水系统是照着柏林的标准修的,人在里头能直着腰走路。”
“柏林标准?”老麦看了他一眼。
“冯长官的原话——‘下水道修不好,什么都是白搭’。”
老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街景,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那么热络了:“劳伯,关于你的事,中情局的调查情报能把秤给压坏。”
劳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了:“先生,您真幽默。”
“幽默?”老麦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比如,走私军火?”
劳伯的嘴角抽了一下。
“m3冲锋枪。”老麦做出一个努力回忆的样子,“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雇佣美军一战退役的军官,来山东当教官。你手上现在有几个?五个?六个?哦,不对,两千多位?”
劳伯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先生,我没有走私过武器。”
“是的,是的,你没有。”老麦把纸叠好,塞回怀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在美国买了好几家五金工厂,生产五金件。只不过——五金钢管需要车膛线吗?那些东西,看着简陋,拆开了是五金件,组装在一起就是一把冲锋枪。哦对了,还有那个青岛投资公司的道格,他是怎么卖的来着?”老麦拍了拍脑门,“四十块银元一把?”
劳伯脸上的汗下来了。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一点没冤枉他。m3冲锋枪说是五金件,其实就是散件组装,运到青岛再找工厂车膛线,装上枪托和扳机就是一把能打死人的家伙。四十块银元一把,成本不到十块,利润翻了三倍。道格负责销售,他负责生产,冯诺负责默许。中情局那边要是真查,查实了,他和道格都得进去蹲号子。可问题是——这里是青岛,不是美国。中情局的手伸不到这儿来。
劳伯想明白了这一层,脸上的汗收了收,呵呵一笑:“先生,您真的幽默。m3冲锋枪,那是冯长官设计的。我们就是照着图纸干点加工活,挣个辛苦钱。”
这话说得挺直白——你是美国军方的人,这没错。但这里不是美国。没有冯长官点头,你动不了我。大不了我不回美国了,在青岛待着,你还能跨洋过来抓我?
老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别紧张。”他把烟斗塞回嘴里,抽了一口,“我们需要你这个中间人。”
劳伯愣了一下。
“你给冯诺干了不少活,他信你。你给美国那边也干了不少活,我们也信你。两头都信的人,这年头不好找。”老麦吐出一口烟,“我这次来,名义上是私人身份,实际上——你清楚,我清楚,冯诺也清楚。美国军方想知道冯诺的兵到底是怎么练的,装备到底是怎么造的,工业到底是怎么管的。日本人在东北越闹越大,华盛顿那帮人吵了三个月,吵不出个结果来。有主张制裁日本的,有主张跟日本做生意的,有主张什么都不干的。我来看看,回去好说话。”
劳伯松了口气,靠回座椅上:“先生,关于您想参观第五集团军建设的计划,我们还在交涉。目前情况毕竟不是很好,希望您能够理解。”
“怎么个不好法?”
劳伯掰着手指头:“头一个,四平那边在打仗,鲁豫虽然没直接出兵,但弹药军火一车一车往沈阳拉,济南那边的兵工厂三班倒赶工。第二个,赵洪昌那个人——您应该听说过,第五集团军督察总队总队长——他对所有外国人入境都盯得紧,尤其是军人。您虽然是私人身份,但您这张脸,他手底下那帮人不可能认不出来。”
老麦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赵洪昌。我听说了。反间谍的天才,开着装甲车抓间谍那位。”
“就是他。”劳伯点头,“第三个,也是最要紧的——冯长官最近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
“被一个女高中生骂了句土鳖,正闹别扭呢。”
老麦的手停在半空,墨镜举在耳朵边上,嘴里的烟斗歪了一下:“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劳伯摆了摆手,“反正您别急,参观的事包在我身上。冯长官那边,我已经递了话,等他气消了,准能安排。您先在青岛住两天,看看港口,看看工厂,看看市面,顺便等消息。”
老麦把墨镜戴回去,想了想:“行。我住哪儿?”
“青岛大饭店。冯长官吩咐的,账记在他名下。”劳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几天需要有督察兵暂时给您当保镖。”
老麦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个冯诺,真是会做生意。”
吉普车拐上了一条沿海的大道,一边是海,一边是一排排新盖的楼房,有德式的坡屋顶,也有美式的平顶楼,还有几栋明显是中国工匠仿着西洋样式盖的,屋顶上一边一个石头狮子,看着怪模怪样的。
老麦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劳伯。”
“在。”
“你们那个道奇卡车,一个月产多少?”
劳伯挺了挺胸:“青岛这边,军用道奇,月产五千辆。”
老麦的烟斗差点掉下来。
“五千辆?”
“五千辆。”
“一个月?”
“一个月。”
老麦在心里算了算。五千辆一个月,一年六万辆。美国本土的道奇工厂,一个月也就七八千辆。这个青岛道奇,规模已经赶上美国本土厂的三分之二了。而它建了才一年多。
“冯诺投了多少钱?”
“这个嘛……”劳伯嘿嘿一笑,“先生,咱们还是聊聊天气吧。”
老麦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吉普车沿着海边的大道一直往东开,路过一座石砌的灯塔,路过一片正在施工的码头,路过一排排红顶的仓库。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下来,路面上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老麦把墨镜摘了,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这个冯诺,今年多大?”
“十九。”
老麦沉默了一会儿。
“十九岁。”他把烟斗在车窗框上磕了磕,“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西点军校背条例呢。这小子已经修了一座城,养了四十万兵。”
劳伯笑着说:“冯长官常说一句话——‘运气好,赶上趟了。’”
老麦哼了一声:“这话你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劳伯耸了耸肩,“重要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跟真事儿似的。”
吉普车停在了青岛大饭店门口。老麦下车,拎着他的旧皮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海滨城市。
四座防空塔在远处戳着,灰白色的塔身在夕阳里染了一层金边。再远处,外海那几艘日本驱逐舰还是灰扑扑地飘着,跟死鱼似的。
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对着那几艘驱逐舰的方向戳了戳:“回头告诉你们冯长官——就说麦克阿瑟说了,那几艘船,看着碍眼。哪天他不想要了,跟我说一声,我有办法让它们沉得不明不白。”
劳伯张了张嘴,没敢接这话。
老麦拎着箱子进了饭店大门,头也没回。
劳伯站在门口,擦了把汗,对司机说:“回去跟总座汇报——老麦到了。另外,老麦说那几艘日本船碍眼。”
司机问:“就这些?”
“再加一句,”劳伯想了想,“老麦这人,比照片上还能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