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下午三点·胶州湾外海
沈鸿烈的舰队出了港口,排成一字纵队往东开。
海圻号打头,楚有号跟着,永健号在最后,后面还拖着四条船——两艘运输船,一艘炮舰,还有一艘鱼雷艇,全是老家伙,最年轻的也二十岁了。七条船排成一条线,烟囱冒着黑烟,主机吭哧吭哧响,远远看去跟一列烧煤的老火车在海上爬似的。
甲板上全是人。水兵们除了轮机舱和炮位这些不能离人的岗位,全被赶到了甲板上。每人身上套一个救生圈,圆滚滚的,套完了跟一群蓝皮鸭子似的。有人套反了,救生圈卡在胳肢窝底下,胳膊放不下来,走路一摇一摆的。旁边老兵看见了,过去给他正过来,骂一句“你他娘的会不会穿”,新兵嘿嘿笑,说“没穿过这玩意儿”。
方舰长站在舰桥上,拿着喇叭喊:“再检查一遍!救生船!救生筏!一个都不许漏!”
水兵们散开去查。海圻号两舷各挂了四条救生艇,拿帆布盖着,绳子系得死死的。水兵把帆布掀开,检查艇底有没有裂缝,桨架子松没松,艇里的淡水桶和饼干箱子还在不在。查完了冲舰桥竖个大拇指:“报告舰长,救生船状态良好!”
“好!告诉弟兄们,检查武器!熟悉武器!今天可能真得用!”
甲板上响起一片咔嚓咔嚓拉枪栓的声音。
m1911手枪发下来才两个钟头,大部分人之前根本没碰过这玩意儿。海军玩炮的,玩鱼雷的,玩测距仪的,手枪这东西平时用不着,训练的时候打两发意思意思就完了。现在每人腰里别着一把,沉甸甸的,坠得裤腰带往下掉。
有个水兵把枪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找了半天没找着保险在哪儿,问旁边人:“这玩意儿怎么开?”
旁边那个也是个二把刀,接过来看了看:“好像是这么掰一下……不对,这么掰……你等等,我问问去。”
跑去问军械官,军械官正蹲在弹药箱旁边数子弹,头都没抬:“枪身后头那个小片片,往上一推。打完了往下一按。别拿手指头抠扳机,走火了算你自己的。”
水兵跑回去,把枪举起来对着海面比划了一下:“这么着?”
“对。打的时候手别抖。”
“我尽量。”
永健号上,艇长林长明把所有水兵叫到前甲板上,一人发了一把枪,现场教。他拿自己的m1911做示范,把枪拆了,一件一件摆在甲板上,复进簧、枪管、套筒、弹匣,一样一样讲,讲完了装回去,装完了举起来对着海面啪地扣了一下空枪。
“就这么使。鬼子要是跳帮过来,照胸口打,别瞄脑袋,脑袋小打不着。打完了赶紧退壳,接着打。弹匣里七发,别一口气全搂出去。”
有个水兵问:“艇长,鬼子能跳帮过来吗?”
林长明看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万一呢?万一跳过来了,你手里没枪,你拿什么招呼他?拿眼神吗?”
水兵缩了缩脖子,把枪攥紧了。
楚有号上,舰长黄子厚把全舰的人赶到甲板上,让他们排成两排,面对面站着,拿枪对着。当然枪里没子弹,子弹在弹匣里,弹匣在腰上别着。黄子厚从这头走到那头,挨个看他们的持枪姿势,看见不对的就掰一下手。
“手腕别软。你端着枪手腕一软,打出去子弹往天上飞。攥紧了,胳膊伸直,肩膀放松。”
走到一个胖水兵跟前,看他把枪攥得死紧,指节发白,黄子厚拿手掰了掰他的手指头:“你攥这么紧干什么?枪又跑不了。放松点。”
胖水兵说:“舰长,我怕它炸了。”
黄子厚愣了一下:“炸什么炸?这是济南造的,跟美国原装一个规格。你当是马尾厂仿的呢?”
胖水兵嘿嘿笑了笑,松了松手指头。
五十公里外,日本舰队。
说是舰队,其实就是三条船。旗舰是峰风级驱逐舰“泽风”号,一千二百吨,四门120毫米炮,六具鱼雷发射管,最高航速三十五节。僚舰“冲风”号,同型舰,一样的配置。还有一艘老巡洋舰“利根”号,三千吨,光绪三十三年下水,今年二十四岁,烧煤的,但是速度比海圻号快,状态也比海圻号好。
“泽风”号舰桥上,分舰队指挥官山本清大佐举着望远镜,往西看。
山本今年三十八,海军兵学校毕业,在驱逐舰上干了十五年,从水雷长干到舰长,去年才升了大佐,接了这支分舰队。说是分舰队,其实就是个巡逻支队,任务是在胶州湾外海监视青岛港的动静,顺便吓唬吓唬中国人。这活儿清闲,不用打仗,每天飘着就行,所以他来了。来之前有人跟他说,山本君,这活儿镀金用的,飘两个月,回去就是驱逐舰战队司令,再熬两年,战列舰舰长也不是不能想。
山本信了。来了之后发现,飘着确实清闲,可也真他娘的难受。驱逐舰在海上飘两个月,油料补给得靠运输船定期送,淡水得自己造,兵们天天吃罐头和干面包,吃到后来看见罐头就反胃。舰上没地方洗澡,兵们拿海水冲,冲完了身上一层盐粒子,晚上痒得睡不着。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胡子拉碴的,军装领子脏得发亮,皮鞋后跟磨歪了也没地方修。
可他不敢撤。上头没命令,撤了算擅离职守。飘着吧。
“有情况!”了望哨在桅杆上喊了一声。
山本把望远镜举起来,往西边看。青岛港方向,几条船排成一列,正往外海开。他数了数——七条。打头那条四千多吨,烟囱冒黑烟,一看就是烧煤的老家伙,后面跟着一条小炮舰,一条更小的鱼雷艇,再后面是几条运输船。
“支那第三舰队。”山本把望远镜放下,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七条船?他们平时不是就三条吗?今天怎么全拉出来了?”
副官凑过来,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大佐桑,应该是正常训练吧。他们那条海圻号一个月能出港一次就算勤快了,今天天气好,出来透透气。”
“透气?”山本又看了一眼,“透气带七条船?后面那两条运输船也跟出来了,透气带运输船干什么?”
副官想了想:“大概是……训练编队?让运输船跟着练练?”
山本没说话,把望远镜举着看了好一会儿。第三舰队的船速不快,十节左右,排成一字纵队往东开。往东开?山本皱了皱眉,往东是他们日本舰队的方向,可那速度也太慢了,十节,跟走路似的。
“大佐桑,”副官说,“他们这个速度,真慢。属乌龟的吧。”
旁边几个军官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损。
“乌龟在海里都比他们快。”
“我爷爷摇橹的舢板都比这个快。”
“别这么说,人家那叫稳重。稳重懂不懂?稳如泰山,重如老牛。”
“哈哈哈。”
山本也跟着笑了笑,但他心里没松到底。支那第三舰队突然把全部家底拉出来,往东开,这个举动有点反常。可要说他们是来找茬的吧,这个速度又说不通。十节,你找谁的茬?你追得上谁?泽风号三十五节,掉头就跑,你连尾浪都吃不着。
“大佐桑,要不要靠近看看?”副官问。
山本想了想:“不用。先看看他们干什么。他们要是继续往东,出了岸防炮射程,咱们再靠过去。”
“嗨。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帝国武威,什么是真正的舰队。”
山本没接这话。他心里在算另一件事——支那第三舰队出了岸防炮射程,他就可以靠过去。靠过去干什么?示威?驱离?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没想好。但有一条他心里清楚——不能先开炮。上头交代过,现在不是开战的时候,谁先开炮谁担责任。所以他顶多靠过去,拿大炮瞄一瞄,把对方吓回去,就算交差了。
下午三点半,海圻号舰桥。
沈鸿烈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把方舰长叫过来。
“鬼子那三条船,动没动?”
“没动。还在原地飘着。”
“好。”沈鸿烈把望远镜放下,“告诉各舰,保持航向,继续往东。速度不变,十节。”
方舰长犹豫了一下:“司令,再往东开,就出岸防炮射程了。”
“我知道。”沈鸿烈说,“我就是要出去。”
“出去?”方舰长愣了一下,“司令,出了岸防炮射程,鬼子要是靠过来,咱们可就没有掩护了。”
“他不会开炮。”沈鸿烈说,“他上头有命令,不能先开炮。他顶多靠过来吓唬咱们。靠过来——那不正好?他靠过来,咱们就掉头。”
方舰长想了想,明白了:“您是说,等鬼子靠过来,咱们掉头往西,迎头撞上去?”
“对。”沈鸿烈把望远镜搁在架子上,“鬼子三十五节,咱们十节,正面追是追不上的。可鬼子要是靠过来,咱们掉头往西迎上去,那就是头对头。头对头,十节也够了。他往东,我往西,加在一起二十节,撞上了就撞上了。”
方舰长盘算了一下:“那要是鬼子不靠过来呢?”
“不靠过来就耗着。咱们往东,他往西,大家越来越远,他回去交不了差。他必须得靠过来看看。他一靠,咱们就掉头。”
“那要是他靠到一半,发现咱们掉头了,他又缩回去呢?”
“缩回去就缩回去。他缩回去,咱们也缩回去。明天再来。反正咱们不着急。”
方舰长点了点头,下去传令了。
沈鸿烈把舰桥上的人扫了一圈:“都听见了?一会儿掉头的时候,各舰注意间距。海圻号打头,楚有号跟上,永健号在右翼策应。运输船和炮舰往后撤,别往前凑。撞鬼子的事,海圻号和楚有号来干。”
众人应了一声。
沈鸿烈把帽子正了正,对信号兵说:“给各舰打旗语——‘保持航向,继续往东。’”
信号旗升上去,在桅杆顶上呼啦啦飘。后面几条船看见了,一一下旗回应。
“泽风”号舰桥上,山本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看见支那舰队还在往东开,一条一条慢悠悠的,跟散步似的。
“大佐桑,他们这是要往哪走?”副官问。
山本放下望远镜:“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找茬。找茬没这个速度的。”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山本想了想:“等他们再往东一点。出了岸防炮射程,咱们靠过去。让他们看看帝国海军的样子,拍几张照片回去交差。然后各回各家。”
“嗨。”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山本靠在舰桥栏杆上,掏出烟盒,摸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利根号那门炮,还能不能打?”
副官翻了翻本子:“能打。上个月刚检修过。”
“准头怎么样?”
“这个……老炮了,准头差点。不过吓唬人够了。”
“行。”山本弹了弹烟灰,“靠过去之后,让利根号把炮口转过去,对着他们那条大的。不用真打,瞄着就行。让支那人看看,什么叫帝国海军。”
“嗨!这才是帝国武威!”
山本没接这话。他心里想的是,今天这事办完了回去,晚上能不能让运输船多送两箱啤酒上来。飘了两个月,嘴里淡出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