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莱阳城北,河洛镇北部,旌旗山南侧,蚬河上游的青石山山谷群。
深秋的胶东山谷,寒气浸骨。山风卷着枯黄的草叶子掠过河谷,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可这风再冷,也吹不散整片封闭管制区里头那股子凝重又肃穆的气息。
往日僻静得连兔子都不愿来的沟壑,今天彻底变了样。人声、机器声、铁器碰撞声,把整条山谷填得满满当当。铁丝网从山脚围到山腰,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用电话线沿着山体拉了十几条,粗的细的都有,跟蜘蛛网似的。山沟口架着机枪,进出的每一个人都得验三回证件,连送菜的老乡都得搜身。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在造原子弹。
实际上也差不多了。这里是鲁豫政权耗时一年、倾尽工业资源搭起来的全尺寸航空风洞试验场。整个远东,找不出第二个。美国没有,德国有但没这么大,日本更白搭。这是独一份。
今天正式落成,首次开机。
整片试验区人头攒动,国内能凑齐的航空科研力量基本全到了。可人一多,那层级差距就藏不住了,肉眼可见,冷冰冰的,比山风还刺人。
人群泾渭分明。
一大半是金发碧眼的美国空气动力学科学家,外加深耕风洞结构与动力系统的德国资深工程师。这帮人穿着规整工装,手里攥着精密测算图纸、进口游标仪器、风速校准表,三三两两扎堆,低声交流。嘴里蹦出来的全是“闭环风道压力”“整流格栅精度”“动力电机负荷”“气流紊流控制”之类的话,说得跟唠家常似的。一个美国老头讲到兴头上,拿铅笔在图纸边上画了两笔,旁边几个德国人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点头,那表情就跟老农在地头看庄稼长势一样,从容,笃定,心里有底。
余下零星散落、站在人群外围、大多只能观摩记录的,是本土培养的中国技术人员、青年学员和技工。人数寥寥,不足全场四分之一。穿着统一的蓝布工装,胸口别着山东工业学堂的铜校徽,手里也攥着纸笔,可那纸笔攥得紧,指节发白。他们眼睛盯着外籍专家手里的仪器,耳朵竖着听人家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奋笔疾书,一个字不敢落。那神情,又敬畏,又不甘。敬畏是真敬畏,人家随便拎一个出来,在风洞领域干了二十年,自己连真机都没摸过。不甘也是真不甘,凭啥中国人就只能站着记笔记?
可这就是1931年的现实。航空空气动力学,在国内近乎空白。没有成型学科,没有试验体系,没有积累数据。这帮小伙子全是从山东工业大学,山东理工大学、讲武堂工科系一层一层筛出来的尖子,日夜苦学西学理论,什么伯努利方程、雷诺数、边界层,背得滚瓜烂熟,可从来没接触过全尺寸风洞真机。更别提完整机型气动试验经验了,听都没听过。
他们只能握着纸笔,屏息站立,一句一句记。
人群最前头,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没穿工装,穿的是一身军装,中校军衔,领章摘了,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这人叫林致远,风洞项目总工程师。美国加州理工学院航空工程博士,在德国哥廷根做过两年访问学者,回国后在山东工业大学副校长。冯诺对他说
“给你一年,一千万大洋,给我造个能吹真飞机的风洞。造不出来,你回美国种地去。”
林致远当时问了一句:“能吹多大的飞机?”
冯诺想了想:“按咱们仿的p12来,整机塞进去。”
林致远没再问第二句。他回去算了三天账,写了份报告递上去:一千万不够,得加钱。冯诺批了四个字:加,要多少?
最后批下来的总预算,一千九百二十万大洋。要设备买设备,要人给人,德国那边请了三个退休的风洞结构工程师,美国挖了两个在NASA前身兰利实验室干过的老家伙,工资开得比他们在本国还高。
林致远现在站在人群正中间,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把汗。旁边站着他的副手,一个叫周明远的年轻人,二十六岁,麻省理工硕士,负责动力系统。再旁边是德国来的结构总师,汉斯·冯·施密特,六十多岁,留着一把白胡子,在哥廷根风洞干了半辈子,被山东的工资和“你想怎么造就怎么造”的条件忽悠来的。老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直奔要害。
周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林总,电机组预热差不多了,风速表标定完成,蜂窝整流器检查完毕。汉斯那边说风道密封没问题,可以开机。”
林致远没马上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山谷两侧的铁丝网和岗哨,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花了平整试验区地面,最后目光落在那座横亘在河谷中央的巨型建筑上。
全尺寸闭环回流式风洞。顺着山谷地形修的,风道贴着山势排布,远远看过去像一条趴在山沟里的钢铁巨蟒。数千马力的专属电机组蹲在配套厂房里,嗡嗡地预热。多层蜂窝整流器能把风捋得跟尺子画出来似的直。精准压力传感阵列沿着风道铺了几百个测点。这东西的设计极限风速,三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三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这个速度,足够覆盖当前所有螺旋桨战斗机的全速飞行工况。从机翼升阻比到机身紊流,从尾舵稳定性到俯冲承压,从侧风偏航到整机震颤极限,所有气动缺陷,塞进去一吹,全得现原形。不用再靠画图猜、靠经验蒙、靠飞行员拿命试了。
林致远收回目光,问道:“各岗位最后确认一遍。电路负荷?”
“正常。”
“冷却水循环?”
“压力稳定,流量达标。”
“风道密封度?”
“汉斯的人刚查完,漏气率低于千分之三。”
“测力机构平衡?”
“李工刚校完,六个分量都归零了。”
“试验舱杂物清理?”
“清了两遍,连个螺丝帽都没剩。”
林致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电报,展平了,又看了一遍。这电报是昨天济南发来的,落款是张亚博的名字,但林致远一看措辞就知道是谁写的——
“致远兄:风洞落成,不必等我,按计划开机。p12那破飞机气动上全是毛病,早吹早改。另外,测完了把数据抄三份,一份存风洞,一份送工业大学,一份给我。美国人和德国人别让他们闲着,每人带三个中国徒弟,带不出来不让回国。经费不够说话。冯。”
林致远看到“p12那破飞机”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这飞机是他带着人仿的,被冯诺说成“破飞机”,他有点不服气,但又没法反驳,p12的气动数据确实全是抄的,没一项是自己吹出来的。今天风洞开机,头一个要吹的就是它。是好是赖,三百四十公里的风一吹,全知道了。
他把电报叠好,揣回兜里,对周明远说:“通知各岗位,进入开机程序。汉斯那边我来跟他说。”
周明远转身跑了。林致远走到汉斯·冯·施密特旁边,用德语说道:“汉斯,各系统检查完毕,可以开机了。”
汉斯点点头,白胡子颤了颤,用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回了一句:“林,你们中国人修这东西,比我在哥廷根看到的都快。两年,不可思议。”
“钱给够了。”
“不只是钱。”汉斯看了一眼远处那群站得笔直的中国技术员,“是你们这帮人,真敢干。”
林致远没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人群外围那群年轻技术员,看见一个叫孙国栋的小伙子,手里笔记本都快攥烂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风洞入口。小伙子平时话不多,干活扎实,就是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攥东西,笔记本、铅笔、衣角,逮什么攥什么。
林致远朝他招了招手。孙国栋一愣,赶紧跑过来:“林总!”
“一会儿开机,你跟着美国来的史密斯先生,他让你记什么你就记什么,别自己发挥,别漏项。”
“是!”
“还有——”林致远压低声音,“别攥笔记本了。那本是最后一张,攥烂了没地儿领去。”
孙国栋脸一红,赶紧把笔记本松开,抚平了折角。
林致远走到风洞入口前方的控制台前,扫了一圈所有人。美方专家站在测控屏旁边,德国工程师守着动力系统,本土技术员两人一组分到各测点。他又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各岗位报告。”
“动力组,电机预热完毕,可随时加载。”
“测控组,传感器阵列归零,数据采集系统待机。”
“结构组,风道密封确认,导流叶片角度固定。”
“安全组,试验舱清空,人员全部撤出。”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启动开关上。那开关是个粗大的铜柄闸刀,跟老式电闸似的,推上去就通电。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看了一眼那排站得笔直的中国技术员,看了一眼汉斯老头微微点头的动作,看了一眼孙国栋又攥紧了的笔记本。
然后他推上了闸刀。
山谷里响起一声沉闷的轰鸣。数千马力的电机组从低吟转成咆哮,气流开始在闭环风道里加速,从零到五十公里,到一百公里,到两百公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呼啸。风道里的蜂窝整流器把气流一层一层捋直,导流叶片把方向掰正,三百四十公里每小时的风,在钢铁巨蟒的肚子里横冲直撞,被驯得服服帖帖。
测控屏上,数据开始跳。
“风速一百五……两百……两百八……三百四,稳定!”
“各测点压力数据正常采集!”
“紊流度低于千分之五,优于设计指标!”
“动力组,电机负荷百分之八十七,温度正常!”
林致远盯着测控屏,一动不动。汉斯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白胡子抖了抖,说了句:“好风。”
周明远在旁边喊了一嗓子:“林总,数据全下来了!”
林致远没喊,也没笑。他转过头,看着那群中国技术员——孙国栋正埋头猛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旁边一个叫赵秀兰的女技术员,二十四岁,负责压力数据记录,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嘴里念念有词;再旁边,一个叫马德彪的小伙子,技工出身,负责风洞机械维护,趴在观察窗上往里看,看得眼都直了。
林致远忽然想起两年前冯诺跟他说的话。那天在济南,冯诺把项目批文递给他,说了一句:
“致远,你知道这风洞吹出来的第一口气,值多少钱吗?”
林致远摇头。
冯诺说:“值一个国家往后五十年的航空工业。你吹出来的每一组数据,都是中国自己的。以前咱们造飞机靠抄,以后靠风洞。抄来的东西永远落后一步,吹出来的东西才叫自己的。这道理,德国人懂,美国人懂,日本人不懂。所以日本人的飞机,永远比德国美国差一截。咱们不能走日本人的路。”
林致远当时问了一句:“那要是吹出来的数据不如抄的呢?”
冯诺看了他一眼:“那就改到比抄的好为止。风洞又不是只能吹一次。”
现在林致远站在测控屏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忽然觉得那一千九百二十万大洋,值了。
他转过身,对周明远说:“通知下去,第一轮测试结束,数据归档。十分钟后开始第二轮,测机翼升阻比。另外——”他看了一眼孙国栋,“让孙国栋把第一组数据抄一份,马上发济南。”
周明远问:“发谁?”
“张司令收,转冯长官。”林致远顿了顿,“附一句话——‘p12确实是破飞机,气动毛病一堆,但能改。’”
周明远乐了:“您这话发过去,冯长官肯定回一句‘废话’。”
“那就让他回。”
周明远跑了。林致远走到风洞观察窗前,看着里面还在稳定运转的气流。三百四十公里的风,在钢铁风道里呼啸,把p12的机身模型吹得微微震颤,测力机构上的数据一跳一跳的。旁边汉斯老头走过来,递了根烟,林致远摆摆手,他不抽。
汉斯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用德语慢慢说道:“林,你知道吗,我在哥廷根的时候,施里希廷教授说过一句话——风洞是一个国家航空工业的良心。有风洞的国家,不用拿飞行员的命去试飞机的毛病。”
林致远点点头:“我知道。”
“你们这个风洞,比哥廷根那个大。”汉斯看着风洞,眯着眼,“德国人现在忙着造轰炸机,没空修这么大的风洞。日本人更没空,他们忙着造军舰。你们中国人,穷得叮当响,反倒修了个全远东最大的。”
“钱是借的,人是凑的,设备是买的。”林致远说,“但风洞是自己的。”
汉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远处,孙国栋终于把第一组数据抄完了,一路小跑过来,把记录纸递给林致远:“林总,第一组数据整理完毕。”
林致远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数据没漏项,字也工整。”他顿了顿,“比上回强。上回你那字,跟狗爬似的。”
孙国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