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半袋烟的功夫。
19
她终于抬起头。
“工作证。”
语气干脆利落。
虽然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故意刁难。
褚卫国双手递上证件。
趁机笑着搭话:
“现在这永久牌,到底多少钱一辆?”
他记得刘建设千叮咛万嘱咐。
跟售货员打交道,千万别硬刚。
人家心情不好,直接说不卖,你也挺不住。
“手续没问题,统一价一百一十五。”
姑娘抬眼看了看他。
神色缓和了几分。
“交钱提车。
回头拿着发票去交通局上牌。”
“那就拜托你了。”
褚卫国把手探进裤兜,掏摸了一阵,抖落出一叠票子。
数目刚好一百二。
找零五块后,营业员笑着开口:“你运气真不赖,库里有现货。”
“要是赶不上趟,排队等个一年半载也正常。”
国营店的售货员向来势利。
褚卫国手里攥着单位介绍信,出手又大方。
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
这条件搁谁身上,不得多给好脸色?
“还得去上牌?”
这事儿刘建设没提过。
“没牌上路,车被扣是轻的,通报单位才要命。”
“万一查出来票据有问题,责任更跑不掉。”
“八月份那阵子,光扣车就扣了三百多台!”
姑娘瞅着他那副愣头青的模样,心里暗笑。
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身板挺拔,五官周正。
不知成家没?
“能不能劳驾写个地址?”
褚卫国挠破头皮也想不起交通局的具体方位。
迷路误了上牌,麻烦更大。
“我想想……”
“西大街前门分局离这儿最近。”
“带纸笔了吗?”
“我给你画个简易路线图,照着走就行。”
女售货员指尖绕着麻花辫打转。
目光紧紧锁在褚卫国身上。
“带着呢。”
他赶紧掏出随身的小笔记本和钢笔递过去。
“这笔挺高档啊!”
对方接过笔端详片刻。
一眼便认出这是今年刚上市的‘英雄100型’特制款。
家境得多殷实?
能弄到自行车指标已经够让人眼红了。
连这种限量钢笔都能随手带在身边!
褚卫国伸长脖子。
盯着女孩在本子上勾勒线条。
前半程还顺利。
笔锋突然一顿。
“那边太偏,路不好认……”
“我正好闲着,直接带你过去吧。”
话音刚落。
旁边嗑瓜子的同事纷纷侧目。
什么情况?
褚卫国瞬间懵圈。
“你不上班了?这也太麻烦人家了吧……”
他还在推辞。
姑娘却热心肠得紧。
“走吧,晚了窗口就关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着扯下袖套。
木门板被随手合上,发出轻响。
许沐白从柜台后绕出来,侧身让出一条道。
她抬手指向旁边那间堆着杂物的库房,眉眼弯弯:“车在那儿,你自个儿去推吧。”
库房大门没锁,虚掩着。
褚卫国也没客气,伸手一拨,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这姑娘模样周正,看着顺眼,他也不矫情。
抬脚迈进去,视线扫过角落。
靠墙整齐码着几辆二八大杠,漆面锃亮。
“左边第一辆,归你了。”
少女指尖轻点,语调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不用办手续?直接骑?”
褚卫国走近两步,手掌贴上冰凉的车把,试了试松紧。
“票证齐全,钱也交了,还能留着你?”
她歪着头笑,指了指车架横梁:“铭牌都焊在那儿呢。”
“出厂编号、质检章,一应俱全。”
“要是敢掉包或者弄坏,警察叔叔第一个找你。”
此刻的她,话匣子彻底打开。
褚卫国哪怕只问个标点符号,她都能掰开揉碎了讲半天。
“上来,我送你过去。”
褚卫国卸下脚撑,双手握住车把。
推着车跨出店门,阳光洒在车身上,泛着光。
“我叫许沐白,你呢?”
“褚卫国。”
简单两句,算是打过照面。
走出国营门市部的大门。
褚卫国助跑了两步,长腿一跨,稳稳坐上车座。
他偏过头,冲身后的人扬声道:“抓紧了!”
许沐白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新鞋。
软底平头款,牛皮质地,娇贵得很。
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磕碰了鞋头。
听到催促,这才加快脚步凑上前。
对自行车,褚卫国再熟悉不过。
准确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前世那些风吹日晒的日子,早就练出了手感。
车速放缓,许沐白侧身坐上后座。
手指紧紧攥住他衣角的一小块布料。
车身穿过城门洞,行进得缓慢而平稳。
偶尔还得停下来,听姑娘指认方向。
“你在二食堂忙活?”
她瞥了眼那张工作证,随口问道。
其实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延续话题。
“掌勺的,颠大勺那种。”
褚卫国笑得爽朗。
车轮滚滚,穿梭在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里。
沿途行人目光频频投来,满是艳羡。
一九五八年。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足以傲视街头巷尾。
这排面,比起后世满大街跑的豪车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你手艺肯定绝了吧?”
许沐白说话时,尾音总是微微上扬。
坐在后座也不安分,双腿悬空晃荡。
车子跟着节奏左右轻摆。
亏得褚卫国稳如泰山,否则早翻沟里去了。
“何止绝?”
男人声音透着一股子自信,甚至几分狂气。
“放眼四九城,想找第二个,难!”
“改天有空,去二食堂报我名字,管饱!”
褚卫国这话也就是随口一乐。
反正吹牛又不犯法。
真去了也不怕,馒头多的是,撑死也饿不着谁。
许沐白嘴角微扬:“那我可真记下了。”
这几日接触下来,她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话不多,但句句实在。
哪怕是她信口开河聊些闲篇,对方也能稳稳接住,不冷场也不尴尬。
风有些硬。
褚卫国脚下一蹬,车身猛地窜出一截。
许沐白穿着单薄,被风一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冷?”
他问。
“不冷。”
她笑着摇头。
比起院里那些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褚卫国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这种气质,像老树根一样扎得深。
突然,她脑洞一转:“你会唱歌吗?”
前一秒还在聊正事,下一秒画风突变。
褚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现在的流行歌单没什么概念。
万一哼出首跨时代的红歌,岂不是要暴露文抄公的身份?
思绪刚飘远,身后就飘来清亮的嗓音: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旋律清脆,在风中散开。
这首歌太熟悉了。
前世参加少儿合唱,他还当过领唱呢。
紧接着,他低声和了一句: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歌词与现实重合。
两旁确实是青砖绿瓦,古意盎然。
忽然觉得,能过上这样不用还房贷、不用在职场勾心斗角的日子。
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歌声渐止。
许沐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想说什么。
呼——
一口北风灌进嘴里,呛得她直咳嗽。
褚卫国立刻捏闸。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子缓缓停稳。
“没事吧?”
“前面拐进去就是。”
许沐白指了指前方那条幽深的小巷。
要不是哥哥在交通局上班,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她上哪儿找去?
褚卫国推着车,顺着指示往里走。
巷子两边全是铺子,人来人往。
骑车容易剐蹭,索性推着走更稳妥。
许沐白从后座跳下,快步跟了上去。
“你对这儿挺熟?”
“我哥就在这儿上班。”
她吐了吐舌头,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闲聊间,两人已走到尽头。
门口立块木板牌,字迹潦草。
看着这临时凑出来的办公点,简陋得有些随意。
红漆斑驳的木牌挂在檐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行车上牌登记处。
许沐白伸出手指,遥遥一点里头那个忙碌的身影。
“喏,那是我哥。”
年轻警察闻声回头,手里的活儿顿了一下。
看清来人后,他把手里的铁钳往桌上一扔,抓起旁边同事搭着的毛巾,胡乱在掌心抹了两把。
“怎么跑这儿来了?”
“带朋友来挂牌。”
许沐白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搂住哥哥的肩膀,顺势把身后的褚卫国推上前。
“这是褚卫国,二食堂掌勺的。
车是在他那买的店,顺道来看看你。”
许志军挑了挑眉,没接话茬,眼神却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空着手来的?”
“这不是赶时间嘛。”
许沐白理直气壮,“哥想吃什么?晚上下班我去买补上。”
“少贫嘴。”
许志军摆摆手,神色却认真起来。
“让他把发票、介绍信都拿出来,进屋填表留地址,剩下的流程我来办。”
许沐白顺势挽住哥哥的手臂,身子软绵绵地贴上去,声音甜得发腻。
“哥~ 躲厕所抽烟那事儿,妹妹保证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旁边站着个外人,褚卫国觉得尴尬,干咳了一声掩饰。
许沐白毫不在意,反而侧过脸,冲褚卫国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我就说我有办法。
许志军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院里那些毛头小子,平时围着她转得像苍蝇一样,被轰走时一个个灰溜溜的。
何曾见这丫头主动贴这么紧?
不过是一家人,没必要戳破。
“行,看在妹妹面子上,给你加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