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送倒是能行。
老褚下班回家,惯例就是烫个脚,接着倒头就睡。
压根没那闲情逸致听什么动静。
再者说,手头还得紧巴点,指不定何雨水真能考上大学呢?
“这买卖你得想明白咯。”
“别回头我这边刚把‘大黑匣子’弄进门,你那边又变卦了。”
褚卫国揉着酸胀的肩颈,顺手拎起酒瓶。
50
瓶底那点残酒,一滴不剩,全灌进了傻柱的碗里。
“咱俩谁跟谁啊。”
“何雨柱是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
“唾沫砸坑,今日便给你立个字据,按个手印。”
“往后哪怕这事闹腾起来,这张纸就是铁证如山!”
傻柱喝得急,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
一边拍着胸脯,一边信誓旦旦地保证。
“听着倒是挺靠谱。”
褚卫东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对方肩上重重拍了拍。
那玩意儿可是稀罕货,全公社也就老支书家有台旧的。
听个响儿全是杂音,信号还总断断续续。
“成。”
“话都撂这儿了,再推辞反倒显得我矫情。”
“往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见瓶子空了,褚卫国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杯。
这种时候给钱,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记着这份人情,日后找机会补上便是。
“不提这些虚的。”
“笔墨拿来,我现在就写。”
傻柱办事干脆,最烦拖泥带水。
既然话出口了,就得办得漂亮利落。
“不着急,先垫垫肚子。”
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已经转身去柜子翻找纸笔。
“别客气,来,尝尝这煎蛋。”
褚卫东清楚,这回是六子占了天大的便宜。
多劝几筷子菜,也是应该的。
酒足饭饱后。
褚卫东麻利地收拾碗筷,擦拭桌案。
傻柱喝得满脸通红,趴在桌上奋笔疾书。
待到要按手印时,才发觉屋里连点朱砂印泥都没有。
但这事儿难不倒褚卫国。
抓把红墨水,兑上固体猪油,搅拌成粘稠糊状。
装进瓷碗里,照样能凑合用。
猪油虽金贵,但为了以后能听上广播,豁出去了。
“妥了,这下算是大功告成。”
“明日我去厂里拿申购表,这事儿就算彻底齐活!”
傻柱话音刚落,扯了张挂历纸,胡乱擦了擦指尖的红印。
“那就多谢费心了~”
褚卫国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塞进傻柱衣兜。
“刚才光顾着高兴,忘了一件事。”
昨晚囤的粮食,我顺手码在墙角了。
赶紧归仓,放进米缸里锁好。
别回头招来老鼠,把辛苦粮糟蹋了。
傻柱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就要往外冲。
褚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你这酒量,真是让人头疼。”
“别逞强,我送你回去。”
深冬深夜,寒气刺骨。
褚卫国心里犯嘀咕,哪敢放他一个人走。
虽说是近道。
可若是醉得不省人事,倒在雪地里冻僵。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命的事。
天还没亮透,外头黑压压一片。
褚卫东早就轻手轻脚起了床。
“今儿怎么起得这般早?”
褚卫东眯缝着眼,从热炕头上爬起,满脸倦意地揉着眼睛问。
虽没钟表看时辰。
但隔壁许大茂家的公鸡还没扯着嗓子叫呢。
“昨天没抢到铁锅,我想着今天再去碰碰运气。”
“你接着睡会儿。”
“我去鸽市转一圈,顺道搭老乡的马车回乡下。”
褚卫东坐在炕沿边,正低头往脚上套鞋。
听到这话,他转过头,摆摆手示意弟弟不用起身。
“总得填饱肚子再走吧。”
“稽查队要是碰上了,饿得腿软跑不动怎么办?”
褚卫国嘴贫,一边笑着调侃,一边利索地套上厚棉袄。
刚从暖和被窝里钻出来,就被冷风灌了一身。
“来不及做饭了。”
“炉子上还煨着烤白薯呢,揣俩兜里,路上当干粮。”
褚卫东动作麻利,鞋穿好后,抓起毛巾端起脸盆就往院里走。
刚到庭院,发现水槽的水管冻住了。
只能折返屋内,提起煤炉上烧了半夜、半凉不热的水壶。
对着僵硬的水管一阵猛浇。
热气腾腾冒起,过了片刻,水流终于哗哗流了出来。
“嚯,这天算是彻底入冬了。”
褚卫国此时也穿戴整齐,拢着手走进院子。
冷风迎面扑来,激得他缩起脖子打了个寒颤。
这温度降得厉害,看样子又要下一场大雪。
“地上都铺了一层白霜,估摸着这两天准有大雪。”
褚卫国胡乱抹了两把脸,用毛巾随意一擦就算完事。
跺了跺脚,踩碎脚下的冰渣。
“我骑车带你过去。”
“办完事直接去二食堂吃早点。”
褚卫国说完,从堂哥手里接过毛巾。
接了半盆凉水,再兑进壶里剩下的热水。
冷水激面,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也行。”
褚卫东掀开门帘,转身进屋收拾。
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将烟杆别在腰带上。
掏出两个还烫手的烤白薯塞进怀里,这就齐活了。
“周日我要是送粮回去,会提前给公社去电话打招呼。”
“对外就说是回来修补铁锅的。”
“消息一传过来,你们赶紧去公社借辆马车。”
“就在村口那棵老杏树底下等我。”
“这事儿千万记在心上~”
褚卫国把手伸进刚脱下来的旧棉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话音刚落,他扭身就往院子里走。
可刚挪到自行车旁边,整个人瞬间僵住……
前后两个轮胎,全都没气了。
蹲下身仔细一瞧,胎面上有明显的锐器划痕,分明是被人故意扎破的!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敢动老子的车?”
这一声怒吼,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院里好几户人家都被惊动了。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有人眼红你日子过得舒坦,特意来挑刺呢。”
褚卫东眼皮耷拉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只要让他查出是哪个 干的。
非得找对方拼命不可!
“算了,还是正事要紧。”
“这回没法送你过去了……”
褚卫国说完,转身回屋把门关严实了。
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既然没抓个现行,骂两句也就图个心里痛快。
总不能真跟邻居撕破脸皮。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开了头就有下回。
是不是该养条看门狗?
下次再让谁使绊子,直接咬断他的腿!
“我去的路都熟,走着也没事。”
“你也别送了,回头找个地方把胎补好就行。”
褚卫东从怀里掏出个烤白薯。
随手扯掉一点皮,大口嚼了起来。
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个破旧的麻袋。
“行,我再眯一会儿。”
“天亮后去修车摊看看,能补就补,不行就换新的……”
“这包奶糖你拿着,给俩孩子尝尝鲜。”
褚卫国说着,又往堂哥衣服口袋里塞了一小包糖果。
他心里养狗的念头,这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
同一时刻。
对面的二大爷家。
刘海中被刚才那阵吼声吵醒。
点亮煤油灯,裹着棉袄坐在炕沿上。
对着结霜的玻璃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
这才看清褚家兄弟正蹲在车旁捣鼓什么。
再配上褚卫国骂街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八成是车胎被人做了手脚。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老头子,天还没亮透,怎么就起来了?”
二大妈睡得迷迷糊糊,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
“褚大勺子的车让人扎了,正在院里骂娘呢。”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手这么欠。”
刘海中索性也不睡了。
摸索着套好衣裳,直接下了地。
“他就爱显摆,买辆自行车恨不得敲锣打鼓满街跑。”
“别人看着心里憋屈,自然要扎他车胎出出气咯。”
隔壁屋传来动静,二大妈骨碌一下爬起身。
听到外头传开的风声,她心里竟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唾沫星子淹死人也没用。”
“总没人会自己把屁股伸出来让人打吧?”
刘海中那张脸都没顾上洗。
嘴里发苦,连漱口水都懒得含。
他倒出半杯烈酒,随手抓了一撮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
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酒。
“对了,老大相亲那事儿,是不是得往后推推?”
“万一让那姑娘听见点风言风语,这亲事不就黄了?”
二大妈靠在炕沿边,手里的木梳一下下梳理着头发。
“日子都定死了,现在临时变卦。”
“人家姑娘能不着急打听原委?”
“这一折腾,反而显得咱们心虚,让人家更怀疑。”
“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全看老大自己的造化。”
刘海中仰头灌完最后一口酒,摸出烟盒点上。
最近这烟瘾像是犯了魔怔。
以前一天半包就能撑住。
现在怎么抽都觉得不过瘾,至少得一整包打底。
他甚至琢磨着,在家里干脆换成那种散装的旱烟卷。
好歹也能给家里省下一笔开支。
要是年底前能把老大的婚事敲定下来。
等挑个好日子摆酒席,那又是一笔大开销。
一想到这儿,刘海中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我今天再去跟媒人磨破嘴皮子。”
“就把日子锁死在腊月初一。”
二大妈说完,转身去摸墙角的存钱罐。
咔哒一声开锁。
她把里面剩下的几张票证和零钱重新数了一遍又一遍。
刘海中探着脖子往屋里张望了几眼。
确认几个儿子还在鼾睡。
这才压低嗓门叮嘱老伴:“家里那几幅旧字画,回头你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