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报案人也没填真名。”
“只在名字那栏,留了一行字……”
王志勇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
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气坏老头子。
“什么字?”
汪德生冷笑一声,根本不买账。
老二要是死得不明不白,他就算变成鬼也不安生。
“叔,药凉了,先喝口汤压压惊吧。”
王志勇见气氛不对,试图岔开话题,“国庆的事,我肯定尽力。”
“别废话!”
汪德生猛地挥手,身子侧倾,死死盯着对方,“写的是什么?我现在还死不了!”
王志勇 到墙角,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我也觉得邪门。”
“为了核实,我特意去了趟帽胡口派出所。”
“亲眼瞧见了那份档案。”
“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五个大字:请叫我人民群众!”
空气瞬间凝固。
王志勇屏住呼吸,观察着老爷子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汪德生没有暴怒。
他盯着虚空,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81
“好一个人民群众。”
这几个字在他齿间碾磨,反复咀嚼。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志勇,你仔细想想。”
“凌晨时分,大马庙那种荒僻胡同,谁会闲得蛋疼去溜达?”
“偏偏就撞见‘敌特’?”
“更奇怪的是,这种紧要关头,谁敢用假名报案?”
王志勇点头如捣蒜。
他和汪家利益深度绑定,这案子必须查清楚。
“根本没有敌特活动。”
汪德生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就是奔着国庆设的局。”
“上次跟你动手那小子,是不是又露面了?”
汪德生眼皮耷拉着,目光在女儿脸上扫了一圈。
梁寡妇母子昨儿个刚挨了打。
女婿肋骨差点被踢断。
这回他指使王志勇去折腾梁家。
结果老二当晚就栽了跟头。
这手笔够绝的,绝不隔夜。
“查清那个褚卫国底细没?”
“昨晚巡逻,路过招待所。”
“撞见他和丁医生凑在一处。”
“我顺藤摸瓜翻了登记簿。”
“名字对上了,确是此人。”
王志勇接话时,眼神闪烁。
他对梁拉娣的心思,藏得深却烧得旺。
当年他跟二食堂池韵文争锋相对。
目标都是梁拉娣。
那时他已是保卫科干事。
谁能料到,梁拉娣眼瞎看上个厨子?
“你认识这人?”
汪德生眉头紧锁。
这小子在厂里名气不小?
“梁拉娣男人以前在二食堂。”
“跟褚卫国是同门师兄弟。”
“那小子常来厂里走动。”
“大院里大半人都沾过边……”
王志勇絮叨了一通。
回想起来,昨晚汪国庆惹祸。
恐怕真跟褚卫国脱不开干系。
甚至举报信就是这孙子递的!
下手太阴损。
“国庆这事儿,他跑不掉。”
“是我轻敌了。”
汪德生话音未落,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咳嗽声震得床板颤动。
“爸,喝药。”
汪素娥端起碗,热气腾腾。
凉了更苦命。
药碗还没送到嘴边。
房门被猛地撞开。
老三汪国华跌跌撞闯进来。
膝盖一软,跪趴在地。
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完整句子:“派出所……抓人了……”
“国庆赌钱打架。”
“咬掉人家一只耳朵。”
“人押走了!”
汪国华平日里怂得像只鹌鹑。
遇事只会发抖,指望他撑场面?
做梦。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汪德生胸口剧烈起伏。
老大关着,老四进去。
今天这是要死绝种吗?
“爹!”
“爸!”
惊呼声刺破空气。
汪德生脑袋一歪,两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
“别愣着!”
“背人!去医院!”
王志勇手指搭在老人颈间。
还有气。
转头怒目圆睁,吼向瘫在地上的汪国华:
“姐,救人得花钱!”
口袋底朝天,汪国华摸出一把零碎。
两块七毛。
这是他这月的全部私房钱。
工资卡早被老婆收缴了。
每月只留三块五块买烟抽。
“别扯皮了!”
王志勇打断他。
心里念着老爷子的情分。
眼瞅着人危在旦夕,还在那儿算账?
真要让老爷子听见,估计能气得再厥过去一回。
……
救护车呼啸而去。
职工院,汪国庆的住处。
街道办乔主任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
对面坐着花枝儿。
“离婚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
乔主任苦口婆心。
“国庆现在精神崩溃,甚至有轻生念头。”
“你要体谅他的处境。”
“这时候逼得太紧,容易出人命。”
话虽这么说,乔主任还是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目光扫过屋内。
窗明几净。
桌椅摆放得横平竖直。
连茶杯把手都朝着统一的方向。
哪有一点泼妇骂街的影子?
外头传言她十指不沾阳 ,娇气得很。
看来都是瞎编。
“算命先生说,我命硬。”
花枝儿声音平静,像是在背台词。
“克爹娘,疏亲戚。”
爹死于肺痨。
娘染上烟瘾,烂醉如泥。
她是吃着百家饭,听着爷奶叹气长大的。
从曲艺世家的大 。
到被叔嫂像卖牲口一样,八十块钱卖给汪国庆。
想想都觉得荒谬。
堂堂花派传人,沦落至此。
“在他眼里,我不是妻子。”
“只是件摆设,或者发泄工具。”
“心情好时,骂两句难听的。”
“心情不好,拳头就落下来了。”
“如今你们倒让我大度?”
花枝儿冷笑一声,挽起袖子。
白皙的手臂上,青紫交错。
新旧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下手这么黑,你还是人吗?”
乔主任推了推眼镜,猛地站起。
怒火中烧。
抓汪国庆算是为民除害。
“因为我觉得脏。”
花枝儿眼眶红了,嘴角却扯出一丝讥讽。
“碰一下我都想吐。”
“跟他坐一桌吃饭,我胃口全无。”
“他就跟发臭的死鱼一样。”
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紧接着,又笑了出来。
笑声凄厉。
好在,身子还是干净的。
“那个……”
乔主任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
“你先写份材料交上来。”
“组织上要调查走访。”
“走流程至少得一两个月。”
“这段时间,你搬出去住吧。”
“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
街道办那边,介绍信随时能开。
只要上面的审批文件一到,我们立马通知汪国庆。
同为女子,那份共情是压不住的。
乔主任攥着花枝儿的手,轻轻拍了拍,随即无奈地长叹一声。
“多谢您!”
花枝儿有些发懵,根本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猛地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若非昨晚那场变故,她这辈子大概也就烂在泥里了。
可现在,眼前硬生生多出了一扇窗。
只要推开它,久违的阳光就能照进来。
“之前是我们工作疏忽,被汪国庆钻了空子。”
“如今给你这点补偿,理所应当。”
“这声谢,我受之有愧……”
乔主任伸手将她扶起,心中五味杂陈。
“乔主任,还有一事相求。”
花枝儿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转身走向床榻,从被褥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你说。”
乔主任微微颔首。
“麻烦您把它交给老爷子。”
“从今往后,我和汪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将钥匙递了过去。
这把锁,是她刚过门那天,汪老爷子亲手塞给她的。
“放心,一定送到汪老爷子手上。”
“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乔主任接过钥匙,细心地用手绢裹好,揣进兜里。
午饭后,日子重新回归琐碎。
丁秋楠得回医务室值班。
大毛背上书包去上课。
梁拉娣留守家里,盯着几个小的。
褚卫国也打算撤了。
汪家现在自身难保,乱成一锅粥。
汪德生接连吐血,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这种局面,短期内翻不起浪。
至于梁拉娣挨处分的事,他也没那个本事插手。
二食堂那一摊子事,正等着他回去拍板。
回程路上,推着自行车送丁秋楠。
林间风穿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下次休假,咱一块回老家。”
“过年你随我去趟老家,给叔叔阿姨带点礼物。”
“免得老人家天天催我找对象。”
褚卫国侧头看她,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估计得等到小年夜之后。”
“正好这段时间你也忙,缓一缓。”
丁秋楠打了个哈欠,眼底透着疲惫。
昨晚确实没睡踏实。
“行,有事随时打电话。”
“天冷,多穿点,别感冒了。”
褚卫国的车辙停在卫生所门前,铁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拧动龙头,将车身硬生生拨了个向。
视线尾随丁秋楠的身影,直到那扇门在眼前合拢。
一步三回头,步子拖沓得像是不舍。
……
机修厂的活儿干完,天色尚早。
去纺织厂的路途被临时取消。
车轮转向,直奔街道办方向。
手里攥着傻柱弄来的指标,万事俱备,只差最后那一枚红印。
掐指一算,这时候去拿批复,正是时候。
跨进街道办的门槛,脚步放轻。
王主任办公室的门外,陈秘书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抽屉里的杂物。
门缝里漏出谈话声。
贰大爷那张胖脸凑得很近,跟王主任说得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