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赛打到第二节,怀特塞德替换本·华莱士上场。
他一上场,气氛就变了。不是因为他太强,而是因为他太软。这个七尺长人在场上像一团会移动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没有任何存在感。防守端他不卡位,不伸手,被人过了也不追,被抢了篮板也不恼,整个人像在打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比赛。
拉希德第一个开火:“哈桑!你是来打球的还是来看戏的?要不要我给你搬个沙发?”
怀特塞德没回应,低着头跑回防守位置。
下一个回合,巴特勒持球突破,直接顶着怀特塞德的防守上篮打进,还造了犯规。巴特勒摔在地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瞪着怀特塞德的眼睛怒吼:“你就这点本事?七尺高的大个子被我按着打?你他妈倒是跳啊!”
拉希德也在旁边帮腔,语气轻快得像在说相声:“哈桑,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你的存在让对手觉得自己是奥尼尔。你应该收费,精神鼓励费。”
怀特塞德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握紧又松开。下一次防守他仍然不愿跳——巴特勒一个加速又过了他。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暂停哨响之后,他一个人走到场边,坐在板凳席上,用毛巾盖住了脸。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过去这一年,他从横扫大学的天赋怪,滑落成随时可能被裁掉的边缘人。“你不行”这三个字,他听了太多遍,多到耳朵起了茧,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天赋一直都在——七尺身高,惊人的臂展,同体型里精英级别的跑跳能力——可心气已经被现实一层层剥掉了。教练组说他不努力,队友嫌他太软,球迷笑他浪费身高,骂他废物,而国王队早早的就从期待他这张彩票兑现,变成了研究如何毫无损失的甩掉他。每一句指责都像一层淤泥,裹在他身上,越积越厚,厚到他喘不过气。
他变得无所适从。训练懒散,比赛消极。他厌恶那些指责,也厌恶那些冷漠的眼神。他心里清楚自己需要改变,可他不想为他们而战。为谁?为那些骂他的人吗?为早早就想着放弃他的国王队吗?
后来他连跳都懒得跳了。麻木,是他学会的唯一铠甲。
大本走到他身边坐下。没有安慰,没有鸡汤,只是用一种很平的声音讲了个故事。
“1996年,我参加选秀。没人选我。落选。”
怀特塞德从毛巾下面露出半张脸。
“我在意大利打了一年,回来之后签了华盛顿子弹队,给克里斯·韦伯打替补。所有人说我太矮——两米零一打中锋,笑话。联盟所有中锋都比我高一个头。但我每天训练结束后加练防守脚步,研究每一个对位球员的习惯,把每一个篮板都当最后一个抢。后来我拿了四届最佳防守球员,还跟活塞的兄弟们赢得了总冠军。”
大本转过头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哈桑,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留下来,而别人不行吗?”
“为什么?”怀特塞德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每次有人在我头上得分,我就对自己说——再来一次,我一定能防下来。不是跳得最高的人能抢到篮板,是最想抢到篮板的人能抢到篮板。你七尺高,臂展比我长了整整十英寸,运动能力在这个身高里是顶尖的。但你打球像在等着别人允许你打得好。没人会允许你。你得学会自己抢。我知道你在国王过的很憋屈,你背负了过多的指责与嘲笑,但是你需要让自己变强,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骑士队的这群年轻人,沉下心来,打开心扉,融入他们之中,你不会后悔的。”
怀特塞德把毛巾从脸上拿开了。
“明天早上六点,球馆开门。我陪你练防守脚步。来不来?”
怀特塞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至少他点了头。
与此同时,场上的巴特勒正在燃烧——以最糟糕的方式。
他换下克莱和伦纳德组成锋线组合对位拉希德和巴蒂尔。巴蒂尔不停地在巴特勒耳边念叨:“你投啊,我知道你不敢投。你和伦纳德有什么区别?一个哑巴,一个暴躁狂,你们俩组队去打双人网球吧。”
拉希德更加火力全开。巴特勒投篮打铁,他点评:“这球投得真漂亮——如果篮筐在篮板后面的话。”巴特勒被造了个进攻犯规,拉希德立刻接上:“你是在打篮球还是在打橄榄球?撞人得分不算的。”巴特勒传球失误,拉希德跟进快攻,还要抽空回头喊一嗓子:“传得好!传给空气了!空气是你的队友!”
巴特勒炸了。他强行突破被拉希德又造了个进攻犯规,下一个回合又在巴蒂尔的贴防下强行出手打铁,脾气当场失控。他把球狠狠砸在地上,被布登霍尔泽吹了个技术犯规,然后他转向身边的伦纳德,吼了一声:“你能不能说话!我被人针对成这样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哑巴吗?你他妈是不是队友?”
伦纳德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下一个回合,巴特勒防守漏人,被巴蒂尔切入了底线。他转身追防已经来不及了,但伦纳德从弱侧飞过来,一巴掌把巴蒂尔的上篮钉在篮板上。球弹出来,伦纳德拨给巴特勒,转身向前场跑去,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又过了两个回合,巴特勒在防守端被拉希德的挡拆撞开,伦纳德从弱侧轮转补防,同时伸手指挥巴特勒去补自己的底角。再下一个回合,巴特勒被拉希德的假动作晃起,伦纳德从身后补防,跳起来干扰了,篮球弹框而出。
巴特勒终于安静了。训练结束后他走到伦纳德身边,伦纳德正在擦汗,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事,”巴特勒说,“我的错。你防守真的很强。”
伦纳德点了点头:“没关系。”
“明天早上加练?六点?”巴特勒问。
伦纳德放下毛巾,那张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动了一下:“五点半。”
巴特勒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科尔靠在记分台上,端着咖啡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一个哑巴,一个话痨,绝配。这支球队,开始有性格了。”
拉希德从旁边路过,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接话:“性格?这支球队的心理问题比我吃过的技术犯规还多。”他指了指场边的怀特塞德,“那个需要心理医生。”又指了指巴特勒和伦纳德,“那两个需要婚姻咨询。”最后指了指欧文,“那个需要有人告诉他篮球是五对五,不是一对一街头斗殴。”
比卢普斯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所以王彦签了你来当心理医生?”
“不,”拉希德咧嘴一笑,“我来当精神病院院长。反正这群年轻人迟早会疯,我先来占个位置。”
布登霍尔泽在战术板上写了一行字,没有理会他们的玩笑。他写的是:防守文化,正在成型。然后画了三个箭头——一个从大本指向怀特塞德,一个从比卢普斯指向欧文,一个从巴蒂尔和拉希德指向伦纳德和巴特勒以及易建联。
王彦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训练馆。比卢普斯在指导欧文如何阅读防守阵型——欧文这次没有顶嘴,认真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克莱在另一侧半场练习接球投篮,出手速度比训练营第一天快了零点二秒。拉希德和巴蒂尔在给易建联示范低位防守脚步,拉希德一边示范一边嘴上不停,易建联努力跟着做动作,额头上全是汗。球馆角落,大本已经开始教怀特塞德卡位的脚步移动,双手一下一下地拍在怀特塞德的后背上,每一次拍击都伴随着一个短促的口令。伦纳德和巴特勒在底线附近互相传球,一遍一遍地重复最基础的投篮动作。
新秀和老将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在今天下午的对抗赛中被撞碎了。不是温和地融化,是被拉希德的垃圾话、比卢普斯的冷眼、巴蒂尔的嘲讽、大本的沉默敲碎的。欧文开始传球了,怀特塞德找到了一个落选秀导师,巴特勒和伦纳德——一个暴躁一个沉默——在拳拳到肉的对抗中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训练日程表。圣诞节揭幕战,客场对多伦多猛龙。还有九天。九天之后,全联盟会看到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骑士队。一支年轻到不像话、老辣到可怕的骑士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