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线头一拽，你所有的马甲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倒。”
顾明烬的话还没落地，楚星瑶已经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消防通道里信号不好，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全是电流杂音。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话筒。
“苏婉，我入职那天填的纸质简历，紧急联系人那栏，关系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婉的声音带着困惑：“你当时跟我对过，说填的‘朋友’。怎么了？”
楚星瑶闭上眼睛。
顾明烬靠在墙上，手臂交叠，盯着她的侧脸。消防通道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照得两个人脸色都泛青。
“不对。”楚星瑶睁开眼，声音干涩，“我想起来了，我填的不是‘朋友’。”
她的记忆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入职那天hR递来表格，她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笔尖悬了三秒。下意识写的两个字，不是“朋友”。
是“闺蜜”。
顾明烬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闺蜜。”楚星瑶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填的是闺蜜。”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一瞬。楚星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肋骨上，闷钝的，一下一下。
顾明烬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把她攥着手机的那只手往下按了按，凑近话筒。
“苏婉，顾明烬。江忆宁拍了她入职简历的扫描件，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关系栏是‘闺蜜’两个字。一个登记性别为男的员工，紧急联系人的称谓是闺蜜。你觉得这东西传出去会怎样？”
听筒里传来苏婉倒吸凉气的声音，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楚星瑶认识苏婉六年，从没听过她沉默这么久。
“能不能说成笔误？”苏婉终于开口，语速很快，“或者说方言地区男性之间也用‘闺蜜’这个词？”
“说服不了任何人。”顾明烬的判断干脆利落，“江忆宁不需要拿这个去告你。她只需要把扫描件往公司大群里一丢，配一句‘有意思’，剩下的事情八卦替她干完。”
楚星瑶的手机差点脱手。她把后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胸口的束胸勒得肺叶发疼。
“系统里能改吗？”
“系统里录的是‘前同事’，没问题。”顾明烬摇头，“但纸质原件改不了。那东西有她的手写笔迹，有hR的盖章确认。扫描件已经在江忆宁手上了，你就算现在冲去档案室把原件烧了也没用。”
苏婉在电话那头深呼吸了一下，恢复了职业编辑特有的冷静。
“听我说，星瑶。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江忆宁把扫描件公开。那么，大家会问：一个男员工为什么管紧急联系人叫闺蜜？这个问题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有人顺着这个疑点继续查你。”
“会查到你。”楚星瑶的嗓音发哑，“查到星潮文学，查到梵星。”
“所以我需要做一件事。”苏婉的键盘声已经响起来了，“从现在开始，我在所有公开渠道的身份都是自由职业者，不是编辑。我让运营把我的平台认证改掉，社交账号清理干净。如果有人来查我，查到的只是一个跟你初中就认识的发小。”
“发小。”楚星瑶抓住这个词，“对，发小之间叫闺蜜，勉强说得通。男的管女发小叫闺蜜，虽然别扭，但不算致命。”
“说得通是说得通。”顾明烬打断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前提是——江忆宁只甩扫描件，不做解读。但你觉得她会吗？”
楚星瑶说不出话。
江忆宁连埋点口径都能在会议上当场发难，把一个数据偏差变成对她专业能力的公开质疑。这种人拿到“闺蜜”两个字，会只丢出来让大家自己猜？
她会做一份完整的分析。
把“闺蜜”跟楚星瑶入职以来所有的违和点串在一起。体检推迟。宿舍核查异常。沈夜辞的反常庇护。梵星小说的原型争议。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但串成一条链，链条末端指向的结论只有一个。
楚星瑶蹲下去，后脑勺磕在墙上，疼了一下。
“方芷那边。”她突然抬头，“体检记录。”
顾明烬反应极快，已经在翻手机了。
“方芷帮我安排的单独体检，如果江忆宁查到那天的体检流程有异常……”
“我问。”顾明烬拨出号码，扬声器没开，他侧过身去，声音压低。
楚星瑶听不见方芷说了什么，只看到顾明烬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绷了一下，又松开。
三十秒后他挂断，转回来。
“体检记录安全。方芷说那天走的是VIp通道，系统里显示的是常规男性体检，所有数据都是她手动录入的，没有破绽。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江忆宁上周去体检中心找过她。”
楚星瑶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找她干什么？”
“叙旧。”顾明烬的语气像含着碎冰，“江忆宁跟她大学不是一届，没有任何交集。一个毫无交集的人突然找上门叙旧，你信？”
楚星瑶不信。
她站起来，双腿有一瞬间的发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方芷会出事吗？”
“暂时不会。方芷嘴很紧，而且她没有动机出卖你。”顾明烬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她，“但江忆宁找方芷这件事本身说明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她不是在找一个漏洞。她是在织一张网。闺蜜只是其中一根线。体检是第二根。她在等，等线够多的时候，收网。”
消防通道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恢复平稳。
楚星瑶把手机握紧，指腹感受到屏幕的余温。
“我去找沈夜辞。”
“找他说什么？告诉他你入职简历上写了‘闺蜜’两个字？”顾明烬的话里带着一丝涩意，“他能帮你做什么？把江忆宁的手机格式化？”
“我不知道。”楚星瑶承认，声音很轻，“但他之前帮我挡过更大的事，档案、系统、体检批次。他可能有办法。”
顾明烬沉默了几秒，转过身去，背影在灯管下拉得很长。
“去吧。”他把消防通道的门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了她一眼，“但记住，你欠他的已经太多了，多到你迟早得拿真话还。”
门关上，消防通道只剩楚星瑶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婉发来一条消息：社交账号清理完毕，职业认证已改。你那边怎样？
楚星瑶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在想。
她想了很久。
想到三个月前入职那天，hR递过来A4纸大小的表格，每一栏都小心翼翼地填，唯独到紧急联系人那里，笔尖停了三秒，习惯性地写下“闺蜜”。
三秒。
整场持续了九十多天的伪装，毁在三秒钟的肌肉记忆上。
她咬着腮帮子内侧，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回到走廊。
夜里十一点半，701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林朝阳的呼噜声从b卧室传出来，有节奏地震动着薄墙。
楚星瑶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茶几上放着白天林朝阳买的橘子，歪七扭八地堆了一小摞，最上面那个已经开始软了，散发出淡淡的甜腐味。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垫上，不想看任何消息。
A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是沈夜辞特有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
水龙头开了又关。玻璃杯碰到台面的声音。
然后脚步停了。
楚星瑶没抬头。她知道他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端着水杯，正在看她。
空气安静了很久。落地灯的光晕把她半边身体罩在暖黄色里，另外半边沉在阴影中。
沈夜辞走过来，没有坐下，就站在沙发旁边，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
“有些东西堵不住，就别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