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怀明到码头上找船。
万县的码头,天不亮就醒了。扛包的脚夫排着长队,一袋一袋,往船上扛盐巴、布匹。管船的老板坐在跳板头上,手里捏着账本,嘴里骂骂咧咧,嫌脚夫走慢了。水手们光着膀子,在甲板上跑上跑下。江风一吹,一股子汗味、烟味、油味,混着江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怀明顺着码头,一条船一条船地问。上水船不少,有装货的,有载客的,还有几条小划子,在江边晃来晃去。问到第三家,一个船老板招呼他:“当兵的,去重庆?”
“是。多少钱?”
“上水,三天的路,连吃带住,一块二。”
陈怀明摸了摸兜里,想了想,说:“一块。”
船老板摇头:“一块二,一个子儿不能少。你当兵的,我也当兵出身,晓得你们饷钱少。可我这船,是几个人合伙的,少了,账上抹不平。”
陈怀明没再还价,掏出一块二,定了船票。
“啥时候开船?”
“今儿晌午。”船老板说,“你先把包袱放下,在船上等着。晌午人多,你占个靠舱板的位子,路上,能靠着眯一觉。”
陈怀明把包袱放到船上,又在码头边,把剩下的盘缠,一样一样,点了一遍。去成都的路费,他备了三份:船钱,车钱,还有一份,是防备路上出岔子的。点完了,他忽然想:幺娃那小子,说晌午前别上船,到底是啥意思?
中午,他正要上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幺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纸包:“连长!等等!”
纸包打开,是一双草鞋。草编得细密,鞋底厚实,一看,就编了不止一天。
“你编的?”陈怀明问。
幺娃弯着腰,喘着气,半天才直起来:“我……我编了半个月。昨儿夜里,我回去,又熬了一宿,才收的尾。连长,你那双布鞋,是娘纳的,舍不得穿。路上,先穿草鞋,等到了成都,再换布鞋。”
陈怀明拿着那双草鞋,半天没说话。他看见幺娃的手上,缠着一道布条,底下,隐约有血印。
“手咋了?”
“不碍事。”幺娃把手背到身后,“编鞋,勒的。”
陈怀明从怀里摸出两角钱,塞进他手里:“回去,买碗醪糟喝。甜的。”
“连长,我不要钱。”
“拿着。”陈怀明说,“回营路上,饿了,买两个饼子。”
幺娃捏着那两角钱,低下头,没再说话。
“草鞋,我穿。”陈怀明说,“你这双鞋,我一路穿着到成都。到了,我还穿着它。等回来,你再给我编一双。”
幺娃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说定了!”
“说定了。”
船要开了。船老板在船头喊:“开船了!开船了!送人的,下船了!”
陈怀明登上跳板,走到船头,又停住。他回过头,看着码头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幺娃站在人群里,仰着脸,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幺娃,”陈怀明喊了一声,“我走了。你回去,跟老班长说,夜训的规矩,一条不许丢。跟常五说,子弹省着用。跟赵四娃说,刺杀,别松。”
幺娃用力点头。
“还有,”陈怀明说,“名册,抄好。等我回来,一个一个,对着名册点名。少一个,我找你算账。”
“连长!”幺娃大声喊,“你学成了,早点回来!九连,等你回来,带我们打大仗!”
码头上人来人往,他的喊声,被江风吹得七零八落。可陈怀明听清了。
他站在船头上,朝幺娃挥了挥手:“回去吧!回营去!”
幺娃没有走。他站在码头上,一直站着。船开了,离岸越来越远,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那儿,朝这边挥手。
陈怀明转过身,没再回头。他知道,他要是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船走了一个时辰,江风大了。船舱里,一个跑单帮的商人,凑过来跟他搭话:“老哥,去重庆?”
“嗯。”
“做啥营生?”
“投亲。”
“投亲?”商人打量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我看你,是个当兵的。这年头,当兵的出门,不是升官,就是打仗。老哥,你这是,高升了?”
“谈不上高升。”陈怀明说,“就是上头,调我去省城,学点东西。”
“学东西好。”商人说,“省城那边,学堂多,人也杂。老哥,我送你一句话:在外头,钱是命,命是钱。多长个心眼。”
陈怀明点点头:“谢老哥提点。”
商人又笑了笑,缩回舱里,打起了瞌睡。
船过石宝寨的时候,天快黑了。两岸的青山,渐渐沉进暮色里。江面收窄,水声哗哗地响。岸上,几个纤夫弓着腰,拉着纤绳,一步一挪。领头的喊了一句号子:“喔,嘿,上水船,慢慢走嘞。”嗓子粗,调子拖得长,在江面上,滚出老远。
陈怀明看着那些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他忽然想:这一路,走的都是川江。船上的号子,岸边的纤夫,都是四川人。他这一走,是替他们走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船在江心抛了锚,过夜。这年头,夜里行船,怕碰上水匪。船老板说,明儿一早,再走。船舱里,有人烧火煮饭,烟顺着舱口,一股一股,往外冒。陈怀明帮着烧了把火,又给船家挑了挑灯芯,才在舱角躺下。
夜里,他躺在船舱里,听着水声,想着九连。不知道这个时候,九连的弟兄们,是不是已经睡了。幺娃应该回了营地,名册,大概又抄了一页。老班长,大概还蹲在营房门口,抽他的旱烟。他翻了个身,又想起沈调查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这一趟去成都,他要学的,不只是战术。
他摸了摸脚上那双新草鞋,又想起母亲那双布鞋,压在包袱最底下。心里,热乎乎的。
这一程,从万县到重庆,再从重庆到成都,几百里路。他闭上眼睛,听着江水哗哗地响,心里想:往后的路,也像这条江,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