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秀忽然要端水,肯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林穗下楼把她请进一楼的里间,给她沏了茶。
胡秀秀坐在椅子边上,两只手捧着茶碗,手指头攥得发白。
“胡姑娘,你这是遇上啥难事了?”
林穗比她大不了多少,说话声音柔,胡秀秀一听就想流眼泪。
林穗看她红了眼,忙递帕子,“莫哭!你碰上啥事,跟我说,我能帮的肯定帮。”
胡秀秀吸了几次鼻子,才说出口,“我娘病了,她爹不让请大夫,我听人说端后土祠的水熬药管用,就想跟着你一起去,端了神水烧给她喝。”
“我娘每天早上都在你们林记买饼。”胡秀秀说,“她最爱吃你烙的那个椒盐饼,说别家烙不出那个味儿。”
林穗记得她娘,一个圆脸妇人,每天来买两个饼,一个椒盐一个红豆,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带走。
“你娘咋病了?”林穗问。
胡秀秀抹了把眼泪,“也是摔了。在院子里晾衣裳,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石阶上,昏过去好半天才醒。
醒了就说头疼,看东西也模糊。我爹说养养就好,不用花钱请大夫。”
“昏了多久?”
“从早上到晌午。”
林穗心里一沉。
从早上到晌午,好几个时辰,后脑勺着地,醒了还头疼,看东西模糊。
这不是养养就能好的事。
“胡姑娘,”林穗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端水回来是熬药的。药都没有,光有水,咋会有用?”
胡秀秀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可是……我爹说请大夫要花好多钱……”
“多少钱也得先看病。”林穗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半吊钱,用布包好,塞进胡秀秀手里,“这钱算我借你的,你先去请大夫。要是不够,你再来找我。”
胡秀秀攥着那包钱,手都在抖,“林娘子,这咋好意思?我娘说你家最近也不容易……”
“你娘天天在我这儿买饼,就是照顾我生意。她病了,我不能看着不管。”林穗把她拉起来,“快去吧,请同仁堂的老汪,他看外伤有一手。”
胡秀秀攥着钱跑了出去。
林穗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又叫住小六,“你跟去看看,要是大夫说要抓药、要帮忙的,你回来喊一声。”
小六应了一声,撒腿追了上去。
林穗站在前堂门口,叹了口气。
端水这事本来是她自己弄出来的噱头,为的是破“克夫”的谣言。
可胡秀秀当真了,要把希望寄托在端水上。
她娘摔了后脑勺,不请大夫,光喝神水,这不是耽误事吗。
她正想着,乔玉娘从后院过来,“林娘子,园子里的活儿都干完了。金先生看着孩子们在前堂玩呢,剩下的人都去田里呗?”
种田的事儿确实不能再歇了,过了时节,种下去也不好长了,“好。”
大伙儿牵着牛,整了个板车,两个女眷带着娃娃坐板车,一大阵子人一块走出城。
远远就看见田埂上堆着麻袋,疯货郎站在一边。
“此物是神仙肥。”疯货郎见林穗带着一群人来了,开口介绍,“拌于土中可肥土,一亩地用两袋。”
林穗心里咯噔一下。
神仙肥,这名字也太夸张了。
她生怕大伙儿觉得奇怪,赶紧接话,“就是好肥料呗……”
她笑得尴尬。
瘦猴蹲在麻布袋前面,拍了拍袋子,“嗐!真会起名儿,还神仙肥。神仙都不食五谷,要啥肥?”
老根儿笑了,“拌进去就是了,肥土就行,管它是神仙肥还是啥肥。”
林穗松了口气,幸亏大家没有追到底。
虎子和哑石把牛套上犁,老根儿在前面撒肥,虎子扶着犁跟在后面,把肥翻进土里。
哑石在后面拿锄头把翻出来的土块打碎,一行一行地过。
牛走得稳,犁翻得匀,黑土翻上来,肥撒进去,一垄一垄地往前推。
林穗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翻上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复合肥是棕色的细颗粒,混在黑土里看不太出来,捻开了才摸到一点涩涩的颗粒感。
她怕人看出来,赶紧把手上的土拍掉。
“今儿我们把肥都下下去吧!”她跟大家交代了一句。
“行。”老根儿应了一声,带着乔玉娘和瘦猴,手里撒肥的动作没停。
虎子扶着犁走了一圈回来,擦了把汗,“这犁好用!曲辕省力,犁壁翻土也顺,牛拉起来不费劲。”
“哑石敲得也好。”林穗说。
哑石在旁边打碎土块,没接话,但嘴角往上提了提。
大半天的工夫,东头那十亩地翻完了,肥也拌进去了。
老根儿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看了看,“这肥好,比粪肥匀,也不烧根。三天后就能下种了。”
林穗看着翻拌好的地,心里踏实了。
肥料到了,犁也试好了,牛也稳当,地也翻完了。
接下来就是下种。
疯货郎说了,等过两天下种的时候再把种子送过来。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胡秀秀,不知道小六那边怎么样了。
刚进镖局门口,小六从巷口跑过来,“林娘子!老汪看过了,说胡姑娘她娘后脑磕了个包,淤血没散,得吃药,还要静养。
老汪开了三副药,胡姑娘她爹不肯出钱,胡姑娘跟她爹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把药抓了。”
“钱够吗?”
“够。老汪看是我陪她来的,还少收了一百文。”
林穗松了口气,“那就好。”
“胡姑娘让我跟你说,谢谢你的钱,她以后天天来林记买饼,慢慢还你。”
林穗笑了笑,“让她好好照顾她娘,钱的事不着急。”
她上了二楼,宋凛正坐在窗边看图纸,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胡秀秀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她娘摔了后脑勺,没请大夫,差点耽误事。”
林穗坐到桌边,“我借了她半吊钱请大夫。端水这事,本来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噱头,没想到旁人当真了。
幸亏今天问了一句,要不她娘光喝神水,不喝药,真能耽误出大事来。”
宋凛捏捏她的手,“你想的周到,若不是你,她娘怕是要有闪失。”
这让林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看了一眼宋凛腿上的假板子。
“等你能出门,你陪我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