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瘦猴从外面回来,进门先灌了一碗凉水。
“打听到了。旁边那片地是万家的,长工工头叫王四,东家很看重他,在农工里说话有分量,人也格外跋扈。
我听说,邱家的田之所以要佃出来,有五成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一帮人不好缠。”
宋凛佃地前没打听这么多,当时心急了,只觉得地方好,土也好,就佃下来。
谁知道还有这些?
宋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种人欺软怕硬,正面硬碰是不行的。结了仇,日后一分地也种不成。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林穗在心里默默盘算,“邹家这么久没能解决的事儿,我们得从长计议。”
次日一早,林穗端完水,他们就又去了田里。
果然,昨天挖开的渠被填得平平整整,甚至把渠里的土都踩实了。
虎子气得骂了一声,抄起锄头就要去万家地里理论。
林穗拦住他,四下看了看。
他们昨天挖渠,挖出来的土都均匀洒在自家地里了。
可那边填渠的人,挖的是万家地头的土。
万家地头靠渠的那一片,明显比别处低了一截,土色也不一样,是新翻上来的。
林穗盯着那截低下去的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咱们再挖。”
虎子愣了,“还挖?他们晚上又填。”
“挖了就把这些土撒进我们田里。”林穗指了指渠边,“撒匀了。”
“这让他们看到,不又得扯皮?”
“我们挖自己的沟,他怎么扯?”林穗说,“他填我们的沟,是他理亏。我们把挖出来的土撒进自己田里,他管不着。”
虎子看了一眼万家的地盘。
那边的农人正三三两两地在地里干活,时不时抬头往这边看,明显在盯着他们。
“那我们等他们没人在的时候挖。”
“不。”林穗摇头,“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虎子不明白,但照做了。
他们重新挖开主渠,把挖出来的土用簸箕盛了,一簸箕一簸箕地撒进自家田里,撒得匀匀的。
万家那边的人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有人跑回去报信。
没一会儿,一个短工跑到王四旁边耳语,“四哥,他们又挖开了。”
王四正杵着地,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挖了,咱晚上再填。”
当天晚上,王四带着人把渠又填了。
填的时候还是从自家地头挖的土,填得比上次还实。
第三天,林穗他们接着挖,接着把土往自家田里撒。
王四那边的人又填。
第四天,还是这样。
到了第四天下午,万家地头一个老农蹲在地里,抓了一把土看了看,忽然站起来,跑到王四面前,“四哥,咱田里的土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王四正靠着树打盹,睁开一只眼,“啥?”
“你来看。”老农拉着他走到地头靠渠的那一边,指着地面,“这块地比旁边低了快一尺了,土色也不对,都是生土。再这么下去,这块地就废了。”
王四蹲下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旁边另一个短工凑过来,“四哥,咱这几天填渠的土,都是从咱自己地头挖的。
他们天天挖,咱天天填,咱地头的土填进他们渠里去了,他们的土撒进他们自己田里了。
咱这头,土越来越少。”
王四站起来,把锄头一拎,“找他们去!”
“咋要?”老农拉住他,“咱去要,不就承认那沟是咱填的了?到时候他们真报了官,老爷面子上过不去。”
王四不说话了。
“那咋整?”
老农压低声音,“晚上咱去他们地里,把土挖回来。”
王四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也没拦。
当天晚上,林穗他们收工回城。
虎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万家的地头,小声嘀咕,“他们今晚八成还得来。”
“让他们来。”林穗说。
第五天,林穗他们要去田里了,月牙也要去,“我好多天都没去田里了,为啥不让我去?”
前几天是要施肥,怕月牙去了熏着,就让乔玉娘带着月牙在家里,可月牙心心念念地去看牛怎么犁地。
原本把月牙带到田里也好,周边有林子,大伙儿都在,又有两头牛,好玩。
但今天不行,两边说不定又要争执起来,孩子在,吓着。
“今儿不行。这几天日头太毒,月牙小脸儿要晒却黑了,等过几天,天再凉点,月牙再去。”
乔玉娘也知道这几天不合适,老根儿都跟她说了,忙把孩子拦下来。
“你走了,家里鸡谁喂?鸡蛋谁捡呀?”
月牙想想也是,深沉地叹了口气,“嗐!养东西就是麻烦,把人都困在家里,哪儿也去不成!”
这话不就是大人话,从月牙嘴里说出来,笑死人了。
这把月牙劝下,林穗他们才又到地里去。
还没走到渠边,虎子就喊了一声,“你们看!”
田埂上,紧挨着他们昨天撒土的那片地,被挖了好几个大坑。
坑面积不小,挖的也深,坑边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虎子气得脸都红了,“他们还真敢来偷土,把咱施了肥的好土全挖走了!咱这一大片刚下的莴笋种也刨走了。”
林穗提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
她知道王四他们肯定要来偷土,可她怕他们只把他们施了肥养好的那层肥土挖走了,怕他们做得平,找不出岔。
还好,他们图简单,就是这样往下挖,挖出了显眼的大坑。
好像故意要让他们看着生气。
如此,就正中她下怀。
“报官。”她说。
瘦猴瘪了瘪嘴,“真报?这种事,衙门可不一定来。”
老根儿也说,“田间地头的事儿,衙门来了也是和稀泥,听说万家的一个女婿在衙门里头当差,官职可不算低。”
若真只是田间斗气挖地,衙门确实懒得管。但……
“真报。”林穗说,“就说咱们的田被人挖了大坑,不知道是偷土的还是偷墓的。”
老根儿立马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对!偷土偷墓!这可不是小事!”
在伏牛县,挖渠扯皮衙门不一定管,可要说田里被挖了坑,不知道是偷土还是偷墓,那就不一样了。
从前伏牛县官府干过十好几年烧砖,因为伏牛县土好,离京城算不上很远,烧的砖运到京城去,砌过宫门楼,进过王侯院。
一开始,这都是好事。
直到活生生挖塌了半座山,丰水期大河改道冲走了好几个村。
官窑封了,挖土,彻底禁了。
至于盗墓,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
这一牵扯出来,就不只是王四在地头上跳了,万家的主家是再大的亲戚,也得出来走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