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楚天阔正襟危坐在前厅的红木椅上。
他那一身粗布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滑稽,像是在某个偏僻戏班里偷出来的龙套戏服。
可即便如此,他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矜持感依然像陈年老窖,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那股子皇室的傲气。
见楚渊摇摇晃晃走进来,楚天阔脸上那抹虚伪的温和笑容瞬间绽放。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楚渊不是那个满城臭名的废柴,而是他多年未见的至亲袍泽。
“六弟,几日不见,你这府上的门槛可是越来越高了。”
楚天阔微微欠身,语气亲昵。
“为兄今日微服而来,实在是不想惊动太多人,还望六弟莫要见怪。”
楚渊一屁股歪在主位上,伸手抠了抠耳朵,顺势往地上一弹。
他斜着眼打量着这位二哥。
在大乾皇室的这几个皇子里,楚天阔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平时见谁都带三分笑,背地里捅刀子却从来没手软过。
“二哥,这后门钻得顺溜啊。”
楚渊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这要是让御史大夫瞧见,非得参你一个‘结交藩王、行踪诡秘’不可。说吧,大清早跑我这儿来,是想喝茶还是想喝西北风?”
楚天阔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冷。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他依然维持着那副贤良淑德的兄长面孔。
他很清楚,现在的楚渊虽然还是那个废物,但对方身后站着的是苏镇海,是那三十万如狼似虎的苏家军。
“六弟快人快语,那为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楚天阔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蛊惑。
“太子如今行事愈发乖张,前日他在东宫大婚丢尽了颜面,昨日在狩猎场又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咱们做兄弟的,总得有个退路不是?”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循循善诱。
“苏老元帅如今被父皇顶在风口浪尖,你这个当女婿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只要你点个头,为兄保证,以后苏家的事,就是我楚天阔的事。”
楚渊听得心里直发笑。
这就开始拉帮结派了?
拿我当枪使,顺便还想把老丈人的兵权也一并吞了?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老子脸上了。
“二哥,你这就难为我了。”
楚渊瘫在椅子里,露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疲懒模样。
“我这人胃口浅,这辈子就指望着吃苏家的那碗软饭过日子。什么退路进路的,那玩意儿太费脑子,我没兴趣。”
楚天阔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他没想到楚渊拒绝得如此干脆,连象征性的太极都不打。
楚渊突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楚天阔那张白净的脸上扫了一圈。
“不过嘛,二哥既然来了,为弟倒是可以送你一份小礼物。”
他眼神变得有些神棍,神神叨叨地搓了叨地搓了搓手指。
“最近我在山上学了点相术,我看二哥你印堂泛着股淡淡的青紫色,这是要倒大霉的征兆啊。”
楚天阔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六弟,你就别拿为兄寻开心了。这种骗人的把戏……”
“既然不信,那就算了。”
楚渊重新瘫回去,闭目养神。
“本来还想给二哥算一卦救命的,可惜了。”
楚天阔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想起昨日狩猎场那头诡异劈叉的老虎,再想起黑龙台督主死在王府外的传闻。
如果这一切真的跟这个废柴老六有关,那这一卦……
“六弟且慢。”
楚天阔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金票,小心翼翼地推过去。
“这一万两黄金,全当是为兄请六弟喝茶的茶钱,还请六弟指点迷津。”
楚渊睁开一条缝,隐蔽地数了数金票的张数。
确认无误后,他利索地伸手一捞,将金票揣进兜里。
那动作顺滑得像是个练了十年的老扒手。
“既然二哥这么有诚意,那我就直说了。”
楚渊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今天下午申时,你应该要去城西的万福茶楼见江南盐课的林大人吧?”
楚天阔脸色骤变,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这可是他绝密的私人行程,连他最亲近的幕僚都不知道,楚渊怎么可能知道?
“见林大人没问题,但记住我的一句话。”
楚渊目光如剑,死死盯着他。
“下午不管谁给你敬酒,酒杯都别沾唇。还有,你那件内衬的口袋里,如果多出了一封盖着私印的密信,记得千万别带出茶楼大门。”
楚天阔还想再问,楚渊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卦金收了,天机已泄。二哥,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吃早饭。”
楚天阔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他甚至连那两箱重礼都忘了再客气两句,一路上都在脑补下午可能发生的各种变故。
到了下午,万福茶楼。
楚天阔如约见到了那位江南盐课。
席间,对方果然热情地敬酒,甚至还想趁着酒劲把一封所谓的“证据”塞进他的袖子。
楚天阔想起楚渊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仅滴酒未沾,甚至在出门前借口尿遁,在隔间里真的从内衬缝隙里翻出了一封足以让他掉脑袋的密信!
那是太子伪造的他勾结江南官员、意图谋反的亲笔书信。
如果他刚才带出大门,守在外面的禁卫军就会以“搜查乱党”为名,将他当场拿获。
“那老六……真是神了!”
楚天阔站在空荡荡的巷口,感受着后背被冷汗浸湿的凉意。
这一万两黄金,花得简直太值了!
这哪里是卦金,这分明是买命钱啊!
夜深。
楚天阔为了表示感谢,更为了死死抱住这条大腿。
他连夜命京城最好的金匠,打造了一块重达百斤的纯金牌匾。
牌匾上,“铁口直断”四个大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得几乎能刺瞎人的眼睛。
在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护送下,这块牌匾大摇大摆地挂在了六皇子府那破旧的门楣上。
与此同时。
隐藏在王府对面巷口阴影里的一个锦衣卫密探。
他屏住呼吸,快速在指尖的小纸条上记录下这一幕,随后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
老皇帝楚擎天披着外袍,正就着微弱的烛火批阅奏折。
大内总管魏忠贤弯着腰,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将一份还带着体温的密报呈了上去。
楚擎天扫了一眼密报,脸色瞬间阴沉得像是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雨。
他死死盯着“楚天阔深夜赠金匾”这几个字。
“铁口直断?”
楚擎天冷哼一声,一股沉重的帝王威压在大殿内漫延开来。
“老二那个心机如蛇的东西,居然对一个废物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龙案上的狼毫笔。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支由顶级紫檀木打造、价值连城的毛笔,在他手中竟被生生捏成了两截,断裂的木刺深深扎入了他的掌心。
老皇帝那双浑浊却又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多疑与杀意。
“老六啊老六,你到底是在山上修了道,还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修成了一个连朕都看不透的怪物?”
魏忠贤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这京城的风,怕是要彻底吹歪了。
“传令下去。”
楚擎天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明日一早,让锦衣卫去六皇子府走一趟。朕要亲眼看看,我那好儿子的肚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仙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