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离开希望之城后的第三天,航程进入一片极安静的深空。
这里没有星图标注的航道,也没有灯塔网络覆盖的金色节点。窗外是一片纯粹的深色,偶尔飘过极细微的银灰色光丝,那是微粒回向时留下的残余痕迹,在虚空中极缓慢地消散。科林坐在副驾驶位,把那盆枯苔藓从木匣里取出来放在膝上,根须仍朝北伸展,姿态和出发时一样稳定。他每隔几个时辰测一次偏转,数据几乎没有变化。望舒在旁边做导航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再低头对照旧日志上的手绘航图。影守着驾驶位,探测仪屏幕常亮,被动接收全开。
“远望站撤站前,站里一共有六个人。”科林忽然开口。这是出发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站里的事。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站长姓周,是守望者母星派来的资深观测员。我是他的副手。另外四个是技术员,两男两女,年纪都比我小。撤站指令来的时候,周站长让我先带设备和数据走,他和其他人留下来做最后一批样本销毁。我带着飞梭和部分日志先走,到了汇合点等信号。信号一直没来。我又飞回去,站已经空了。设备全拆了,样本库烧了,只剩几间空舱和窗台上的这盆苔藓。周站长和其他人,至今没有消息。”
望舒停下手中的笔,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后来发生了什么。科林也没有继续说。飞梭在深空中极平稳地滑行,引擎声很轻。影在驾驶位微微侧头,把探测仪的扫描范围扩大了一档,什么也没捕捉到。
又飞了一段,望舒忽然指着一块飞过舷窗的碎石说:“那块石头的纹理和远望站附近的矮星带很像。我们可能已经进入站区外围了。”科林把苔藓木匣放在仪表台上,俯身去看舷窗外。碎石逐渐增多,大小不一,表面带着暗银色的金属矿脉,和科林记忆中远望站外围碎星带的特征一致。他让影减速,把飞梭航向略微偏西。苔藓的根须随之偏转,跟着飞梭调整的角度一起往西指。科林把根须的伸展方向和飞梭航向做了对照,确认偏差很小。他说:“站就在前面。根须指向站。”
影把飞梭航速降到最低,被动接收全频段开启。探测仪屏幕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微弱信号——不是雾,不是螺旋,不是点音,更接近旧式观测设备在深空背景中留下的常规残留。信号源位置和科林标注的远望站旧址坐标基本重合。影把这些信号存好,在日志里写:进入远望站外围。被动信号源与旧址坐标吻合。无异常活动。
飞梭继续缓缓靠近。窗外的碎石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颗极小的暗色矮星。矮星周围没有行星环,也没有明显的卫星,只在轨道外侧散落着一圈极窄的碎屑带。远望站旧址应该就在矮星背阳面的一处天然岩台上。科林盯着前方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按在苔藓木匣边缘。望舒把导航参数重新调了一遍,又核对了一次旧日志上的手绘方位。她说:“站区方位确认。和科林叔叔记的差不到一毫。”科林极轻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矮星背阳面那片极暗的区域。那里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灯光,没有信号,没有飞梭活动迹象。但苔藓的根须一直在动,朝那个方向伸展,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明确。
飞梭在矮星背阳面外侧约半程距离时停下了。影没有继续往前。她让飞梭保持悬停,把被动接收调到最灵敏档位。探测仪屏幕上,远望站旧址方向开始出现一组极规律的微弱脉冲,频率很低,幅度很小,但节奏稳定。她把脉冲数据和枯苔藓根须伸展数据叠合。两条线同步。她把这个结果传给科林和望舒。科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站里的旧设备。可能是备用电源在自动广播。撤站时没关。”望舒说:“信号来源深度和旧址坐标一致。如果备用电源还在,说明站里至少有一部分设备没被完全销毁。”
影把飞梭的姿态调整为垂直悬停,没有继续推进。她问科林:“要直接进去,还是先绕站区做一圈被动扫描?”科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苔藓木匣从膝头拿起,放回座位旁边的固定架上,然后看着舷窗外那颗极暗的矮星。他说:“先绕一圈。看看站里还剩什么。”影应了一声,飞梭沿矮星轨道外侧缓缓滑行,被动接收始终开着。望舒把导航记录和被动信号数据逐行填进日志,偶尔在备注栏画一个极小的圈,标注设备残骸的推测位置。科林坐在旁边看着她写,忽然说了一句:“你写的格式,和周站长一样。”望舒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写。飞梭继续绕行。矮星背阳面的暗区里,远望站旧址的信号仍在有节奏地跳着,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设定好了一台设备,让它一直播下去,等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