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府的请帖是九月二十那天送到的。
不是管家送的,是赵谦亲自送来的。他从正门进来,穿了一身靛蓝直裰,腰间系着那块白玉佩,身后跟着两个王府长随,各捧一只锦匣。锦匣里装的是秋狝猎场的行猎腰牌,一共三块——贾政一块,他一块,还有一块,赵谦从袖子里单独取出来递给他时,腰牌背面刻着一个“贾”字,用的不是荣国府的“荣”,是他的姓。
“忠顺亲王说了,贾相公是翰林院待诏,又是新科举人,秋狝大典理应有相公一席。腰牌我送到了,去不去——相公自己定。”他说话时手指在腰牌边缘轻轻摩挲,指节上有一道极淡的旧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长期用指尖按压某种硬物留下的。和他之前在考场外看到赵谦单手撑着车辕翻身上车时,虎口发力时那道一闪而过的暗茧位置一致。
顾长生接过腰牌。竹制,正面烙着猎场方位图,背面刻着“永定门外二十里”。正是王熙凤账册上蚀字最密的那片田产。
“赵兄,这猎场的范围是今年才划的,还是去年就划了。”
“去年秋天划的。去年只是圈地,今年才建围栏。去年圈地的时候我随叔父去看过一次——那片地荒了好多年,芦苇长得比人高,佃户早就跑光了,只剩几个看庄子的老人在那儿守着。当时我还问了句,这种荒地有什么好圈的。叔父说亲王自有安排。”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猎场腰牌上移开,“今年秋狝的围栏比去年扩大了一圈。新扩出去的那一片,地底下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施工的时候挖出过几块青砖,砖上有营造司的戳记。亲王亲自去看过,看完之后就把那片地用围栏单独圈了起来,外围加了鹿砦,不许闲人靠近。”
“那片地,是不是靠近永定河故道。”他把腰牌放在案上,铜板在他袖中轻轻震了一下——永定河故道正是他在土地庙泥灰脱落处看到营造司墙砖的位置。
“是。离故道不到一里,地皮上有口老井,井圈也是营造司的砖。亲王在井边站了很久,回去之后就把围栏加了一圈,把他也带上了。”他重新看向顾长生,声音压低了些,“贾兄,有些话我不能说太透。但秋狝那天,你不要一个人去猎场。”
“你在担心什么。”
“我父亲的策论被调走了。不是调去阅卷——是调去单独存档。存档的人是吏部考功司郎中。考功司郎中三月才上任,姓陈名保。此人原来是宫里司礼监秉笔太监夏公公的徒弟,今年春被调到吏部。我父亲那份副主考批语上的‘已阅’二字被此人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待查’。查的不是策论的文采,是策论里出现的每一个涉及地脉、气运和封禁的字。”他把目光从猎场腰牌上收回来,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一下,像敲门。“贾兄,你那份策论写了‘水为气之母,淤为气之滞’。我没猜错的话,你用了前朝河工旧档的体例,夹进去一条采自井工旧档的记载。你文章每一个涉‘气’的字眼在考场上他都能当场搜出来。”
“赵兄,你今天来送腰牌,是忠顺亲王让你来的。”
“是。但我说这些不是替他说的。”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你那份策论写到的是气脉。气脉二字放在别人文章里只是水利术语,放在你文章里是另一个意思。亲王把标注‘待查’的卷子连同赵康的批语一并调进了秋狝随行档——他亲自带着你和我的策论去猎场比对地脉走向。秋狝那天风大,围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围场里的箭不一定都往野兽身上飞。”
他说完这句话,把茶盏放回桌上,站起来告辞。
顾长生把赵谦送到偏厅门口。赵谦走出几步,在穿堂里站了一下,转过身来,欲言又止。
“贾兄,那天放榜之后我说你不用上船。但我自己就在船上。我穿了这身衣服,戴了这块玉,走了这条台阶——我不想跳船,也跳不下去。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忠顺亲王手里那份残卷不全——老亲王当年焚毁了最关键的三页。亲王一直在找能补上这三页的人。你策论里把前朝井工旧档融进了治水策,陈保圈批你时那句‘待查’旁边也夹了一张前朝通政司火漆押条的拓片。你之前查的商路押条,是司礼监档案里抽出来的原件——陈保亲自从宫里带去了吏部。”
他转身走了。青帷马车在门外等候,车帘落下时,一只戴着铁指套的手从帘缝里伸出来,替他把帘子拢紧。那只手的指节上裹着一圈深褐色硬痂,不是烧伤,是某种金属烙痕愈合后形成的死皮。正是沈清在账册撕口上感知到的那层铜锈的残痕——忠顺亲王府里那个修行者,此刻就坐在马车里。
送走赵谦,他直接去了凤姐的耳房。凤姐正对着算盘核账,一见他手里的猎场腰牌便搁下了笔。
“忠顺亲王亲自点名,你这面子够大。猎场圈在永定门外二十里,就是我账册上蚀了五年颗粒无收的那片地。王爷专程把你请去看荒地,看来他手上那份残卷缺的不是页数——是路线。”她把腰牌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的烙印,“腰牌上烙的方位图和赖兴从猎场回来在灶台砖缝里找到的那撮灯芯草灰位置一样。陈保调进来的那份司礼监火漆押条拓片和户部档案袋蜡油封上的朱砂正是同一批料。”
他望着凤姐,把陈保调阅策论并在“待查”旁附夹火漆押条拓片的事简单提了。凤姐将上次忠顺亲王按在土地庙断墙后地底裸露土层上的那只手掌焦痕和他此刻的指节硬痂放在同一幅画面里,紧跟着便把赖大兴替忠顺亲王府车夫当差时在猎场运干芦苇所见的线索告诉了他。
“赖兴从猎场回来跟我说,亲王的马车车辕上绑着一根刻了字的旧木桩。桩身有石碣残片——老亲王当年焚毁那三页纸前,把纸上的咒文刻在了木桩上。木桩就是永定门外营造司左校署丞当年拔出禁桩后补插的那根。”她递出黄麻纸脚注,又添了一句,“残桩已从井圈附近挖出,正搁在忠顺亲王府马车后厢,表面上覆了层干芦苇。赖兴说拉芦苇的车队明天一早还要进猎场送草料,可以多出一辆空车往土地庙背后拐——他父亲去年见过那道地缝,今年裂缝从墙根底下往东又裂了半尺,现在用几捆干芦苇虚盖着。”
顾长生把腰牌收进袖中。铜板的搏动已经不再是单独一拍的急跳,而是一串极细密的连续低鸣,“钗”字那道暗金纹路此刻正沿着符文的笔画缓慢移动,每移一笔,总图缩略图上对应永定门外那处蚀字田产的凹槽便亮起一粒朱砂色的光斑。赖兴的话显然印证了忠顺亲王此刻正对着马车后厢那根旧木桩重新描摹残卷的踪迹——他手里有了残卷,又有了陈保从司礼监带出来的火漆押条,便能将残桩上的咒文与永乐封印的原始排布逐一比对。秋狝猎场圈住的那口营造司老井正是他最后一处要核验的节点,只要核对成功,他就会在猎场按掌触发。
沈清从东厢房掀帘进来,说她隔着院墙感知到猎场方向有一股极强烈的金属性灵力正在收缩,像弓弦被拉满到极限。
“那个修行者坐在马车里,他的气息从永定门外一直延伸到活井——两处禁制节点之间搭了一座以火漆印押和朱砂粉为锚,以灯芯草灰为引的小型接引阵。他是想用这四样东西把两处节点的禁制波动连成同一条线。”
顾长生低头看着总图,两处节点——活井与永定门外老井,皆在薛家商路为忠顺亲王运送朱砂的支线上,中间连着那三处新蚀的田产。他知道这意味着忠顺亲王府里那个修行者在两处节点之间用这四样东西搭了一条桥,桥墩打在朱砂涂黑的商路上,而桥面正悬在他明日必定到场的猎场上空。他刚才应允赵谦的猎场之行,此刻已从调查转变为直接迎战——忠顺亲王要当着他的面把桥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