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寿宴定在荣国府正堂。
宁荣两府的女眷、爷们、各房有头脸的管事都到齐了。正堂里摆了六张紫檀圆桌，桌上冷盘热菜叠了三层，酒是贾赦从自己窖里搬出来的陈年花雕。贾母坐在正中央的首席，左右依次是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然后是贾珍、尤氏、贾琏、王熙凤，再往下是各房的公子小姐，宝玉挨着黛玉坐，探春坐在黛玉旁边，惜春和迎春坐在对面。贾蓉坐在最末一桌的角落，脸上挂着几分尴尬的笑意——他父亲贾珍今天坐在离贾母很近的位置，而他作为长房长孙却坐在角落里。这个座次是贾母亲自排的。
秦钟坐在次席靠门口的位置，身边是几个不太熟的贾家旁支子弟。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靠门看得见全场，身后有退路。
贾母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开场话，无非是儿孙满堂、祖宗庇佑之类的吉祥话。众人举杯应和，寿宴便正式开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各房的人开始轮流向贾母敬酒。贾赦敬完贾政敬，贾政敬完贾珍端着酒杯站起来。
秦钟放下筷子。他知道贾珍今天一定会借这个场合做点什么。灵瞳在贾珍身上扫过，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精神。但灵瞳穿透那层笑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体内的煞气比以前更浓了，那些浑浊的黑色丝线正沿着他的经脉往心口方向蔓延。
“老太太。”贾珍端着酒杯站在贾母面前，微微欠身，“侄儿借今天这大喜的日子斗胆提一件事。秦氏的身子越发的弱了，宁国府人多眼杂，大夫也说她是操劳过度。前些日子我替她在北城门外看了座庄子，那里清净，正适合静养，想请老太太准了，让秦氏过去住些日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投向秦可卿，秦可卿坐在女眷席上，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褙子，面色平静。
贾母放下酒杯看着贾珍，没有马上回答。
秦钟将灵识沉入灵田，灵种传音直接接入了秦可卿的意识：“姐。不用怕，该说什么就说。”
秦可卿站起来。她站得很稳，声音清朗平静：“老太太，各位长辈，我近日身子已大好，大夫说不是劳损只是气血有些虚。府里的事务有凤丫头帮衬着，我也不觉得累。宁国府是我家，我不想搬。”
正堂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秦可卿会主动驳贾珍的话。贾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侄媳说哪里话，去庄子是为你身子好。”
“多谢老爷体恤。但我身子确实已无大碍，不劳烦老爷费心。”
贾母看了秦可卿一眼，又看了贾珍一眼，缓缓开口：“秦氏既然不想搬，你也就别勉强了。”
贾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重新堆起笑容：“老太太说的是。侄儿回去继续陪着说话。”
他端着酒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旁边的管事吩咐添酒。但秦钟的灵瞳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侧过头时嘴角那道笑意还没完全收回，但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计算。
宴席继续。秦钟在灵识中向秦可卿传音：“姐。刚才你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有抖。”秦可卿在那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声。
探春从女眷席上起身，端着茶盏装作去添茶，穿过回廊走到秦钟身边站定。她把袖子里的折扇掉在地上，秦钟弯腰替她捡起来。两个人同时弯腰的那一瞬间，探春低声说了几句话：贾赦今天一直在看几个年轻丫鬟，先是鸳鸯，然后是平儿，然后是翠墨。翠墨上茶的时候贾赦的眼睛一直粘在她腰上，邢夫人也注意到了，但没拦着。刚才贾赦跟邢夫人低声说了几句，她让翠墨远远盯着。
秦钟接过话头：“这里人多，我们先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你让翠墨继续盯，但不要靠近他。贾赦这个人不会只满足于看，他的手脚迟早会伸出来的——回来的时候他跟你提起鸳鸯的事了吗。”探春摇头：“只说了些体己话，没提具体人名。”秦钟点头，让她先回宴上，回去告诉翠墨注意安全。
探春端着茶盏走了。秦钟回到次席坐下端起酒杯，目光却在灵瞳的辅助下扫过贾赦，他身上那股官煞之气今天特别浓，浓到连他身后柱子上的漆纹都被煞气映得微微发暗。贾赦来这场寿宴不是给贾母祝寿的，是来找猎物、找把柄、找任何一个能让他攥在手心里的机会。
寿宴散场时已是戌时。各房的人陆续告辞，贾母被鸳鸯搀着先回了院子。秦钟走出正堂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走廊里闪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是巧姐。她又是一个人跑出来的，手里攥着一朵从寿宴桌上拿的绢花。
“秦叔叔。”
秦钟蹲下身把她抱起来，问她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巧姐说娘和平姨都在算账，没人陪她。秦钟问她喜欢这朵绢花吗。巧姐点头，说喜欢，是老太太给的。秦钟把她举高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说送她回去。巧姐忽然低头问秦可卿会生病吗。秦钟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这么问。巧姐说她刚才听见那个穿锦袍的老爷说她身子不好，可秦婶婶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她真的会生病吗。秦钟把她从肩膀上抱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会，永远都不会。”巧姐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什么。
平儿从廊下追过来，看到巧姐安稳坐在秦钟怀里才松了口气：“秦公子，今天寿宴上发生的事我都看到了。我家奶奶让我传句话——秦可卿驳贾珍的那几句话，驳得漂亮。我家奶奶最开始帮你查账只是因为她想动贾珍，但现在她愿意继续帮你，不只是因为她想动贾珍。”
秦钟把巧姐交还给平儿，平儿抱着巧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
秦钟站在原地目送她们娘俩的背影。灵种在体内平稳跳动，秦可卿的方向金色光丝平稳柔和，冯紫英的方向光丝炽热有力。今晚这一番攻防，贾珍在所有人面前丢了体面，秦可卿第一次主动站起来说了自己的话，而探春替他截住了贾赦尚未伸出的手。他有一个能反击的姐，有一个敢把命赌上的兄弟，有一个愿意继续帮到底的盟友。这些，比灵品解锁的任何新能力都更重要。
他正想往庭院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公子请留步。”秦钟转过身。林黛玉从庭院的月亮门里走出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裙摆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垂着。她身后没有紫鹃，显然是特意挑了独处的时候。
“刚才在宴席上，我听见秦可卿驳贾珍的话了。那些话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像是有人提前教过她。贾府里敢和贾珍对着干的人不多，敢教她怎么对着干的人更少。”黛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秦钟脸上，“那天秦公子在老太太那里问过我一句话，问那盏灯是怎么点上的。今天我想反过来问秦公子一个问题——秦公子看我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灵瞳在秦钟眼中无声运转，她体内那道青色灵光在月光下运转得比平时更快。她已经感应到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在害怕，但更在寻求答案。秦钟沉默了片刻，告诉她他看到的不是病。黛玉问那是什么。秦钟说是一盏灯，是她娘留给她的，被一个癞头和尚压住了，但还在亮。她的咳血是因为灯被压住后火太旺，烧了肺脉。
黛玉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想感受那团秦钟口中低啸的火焰。她按了一会儿，放下手。“秦公子今天是第一次告诉我这些。我猜你不是不想早告诉我，是怕我听了之后又多想。我现在不想多的事，只想一件事——秦公子有办法让这盏灯不烧我吗。”
秦钟说能，但要等，等他的一个东西够强了就能解开那个封印。黛玉问他需要多久。他说立冬之前。黛玉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了一瞬。
“秦公子最好快一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盏灯烧得越来越快了。我娘说这盏灯会陪我一辈子。我不想让它把我烧死。”
她走进月色里。青色的灵光在她体内低啸着，像一盏被压住了火苗却反而烧得更猛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