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亲赴贾氏宗祠，是在摊牌后的第二天。
她让鸳鸯提前传话：不开正门，不走仪门，只开西角门。贾母说，今天是去问罪的，不是去祭祖的。随行的人不多——鸳鸯搀着贾母走在最前面，王熙凤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跟在后面，秦钟与尤氏并排走在末尾。贾赦和王夫人被赖大家的分别请来，走的是另一道门。
宗祠里长明灯昼夜不灭，祖宗牌位在烛光里安静地列着。贾母亲自上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她跪下去时鸳鸯要扶，她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蒲团边缘缓缓跪下去，又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七十几岁的人了，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祠堂里听得格外清楚。
“列祖列宗在上。贾门史氏，今天来问两个人的罪。”
她转过身，面对站在祠堂中央的贾赦和王夫人。贾赦脸上没有表情，手里那两枚核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空着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王夫人跪在青砖上，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贾珍的案子宗人府已经判了。他贪墨公中银子、勾结外敌、行巫蛊之术残害家人，流放三千里。但今天要问的事比贾珍更大。贾珍掏的是宁国府的银子，你们掏的是贾家的根。”
她从王熙凤手里接过那张抵押收据，展开，对着祖宗牌位念了一遍。抵押物是城西两座田庄、一座仓房，以及铁槛寺旁边那片祖传的香火地；抵押数目五万两；期限三年；利率比官中钱庄高出三成；落款处盖着贾赦的私印和忠顺亲王府钱庄的朱砂印戳。
“贾家的香火地，从第一代祖宗起就没有动过一寸。你把它押给了忠顺亲王。忠顺亲王是谁？是正在密奏弹劾贾府的人，是要把元春从贵妃位上拽下来的人，是要借着薛家的案子把林如海拖下水再把整个贾府拽进盐政案的人。你把祖宗的坟押给贾府的敌人。五万两银子就把贾家几代人在皇上面前攒的体面全卖了。”
贾赦跪下去。不是认罪，是腿软。他跪在蒲团旁边，青砖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膝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贾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这些年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你在外面放印子钱被坑了窟窿，不敢跟家里说，就拿田庄去抵。你觊觎鸳鸯的时候我只当你是老糊涂了，没想到你不只糊涂——你是拿贾府的根基去填自己的贪。你现在不用辩解，辩解也没用。铁槛寺是你爹的停灵地，你把你爹停灵的地方押给了政敌。你爹的牌位就在你身后，你回头看看。对着他的牌位，你能说出‘这是为了贾府好’这几个字吗。”
贾赦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那两枚核桃从他袖子里滚出来，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供桌底下停住了。没有人去捡。
贾母转向王夫人。王夫人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青砖。贾母没有让她站起来，只是从凤姐手里接过那本账册，翻到元宵那一页，念了出来——“元宵。荣国府公中银子一万两千两，经周瑞家的转贾珍私账，贾珍转忠顺亲王府夏公公收讫，用途填的是罚银。”她合上账册，低头看着王夫人。
“你嫁进贾家几十年，替我管了十几年家。我把对牌交给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对牌是贾府的脸，你拿它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拿它做对不起贾家的事。你把公中的银子转给贾珍，贾珍转给忠顺亲王，忠顺亲王用这笔银子买通了金陵知府的印戳，反过来弹劾林如海、弹劾贾府。你是在用贾家的银子替贾家的敌人磨刀。”
王夫人哭出声来。她伸手去扯贾母的衣角，贾母退了一步。鸳鸯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贾母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夫人——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之后的了然。
贾母宣布裁断——贾赦革去荣国府管事之权，即日起禁足于东跨院，非召不得出；田庄管理暂交王熙凤代管，赖大家的协同盘账，赎当手续由鸳鸯携贾母对牌赴顺天府办理，香火地赎回之前贾赦不得经手任何府内外田产事务。王夫人交出府中对牌，私账由贾母亲自派赖大家的逐笔查核，查核期间迁入家庙思过，每日早晚抄经一炷香。
宁国府仍由尤氏主持，秦可卿协理。两府重大事项须报秦钟知悉——贾母的原话是：“贾政出京前以族长铜符授权秦钟暂摄两府防务。今日在祖宗牌位前再确认一次——秦钟凭此铜符，可列席两府议事，可调拨宁荣两府护卫，遇紧急事务可先行后报。”
秦钟站在祠堂门外。贾母没有叫他进去——他不是贾家的人，不必跪贾家的祖宗。但他袖中那枚铜符被体温捂得温热。
贾母走到祠堂门口，鸳鸯扶着她跨过门槛。她站在秦钟面前看了他一眼，目光从铜符扫到他脸上，然后缓缓开口：“你不是贾家的人，不必跪贾家的祖宗。但贾家欠你的——你替我守住宁国府，替秦氏挡了巫蛊，替凤丫头查了账，替林丫头稳了封印。贾府没有一个姓秦的人，但从今天起宁荣两府的账你都可以看，门你都可以进。以后有谁再问你凭什么管贾家的事，你就把铜符拿出来——你不必替我辩解。这枚铜符就是辩解。”
秦钟微微低头。贾母这番话不是赐予，是托付——把两府安危托付给一个外姓人，没有立契约，没有签文书，只是当着祖宗牌位说完便定了。这既是信任，也是压力，两府上下几百口人从今天起都要仰仗这枚铜符。
贾赦被赖大家的扶着从祠堂里出来，经过秦钟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息。他的眼睛是灰的，像燃尽的炭，嘴里只挤出几个字——“你赢了。”秦钟没有看他，也没有回话。这个人不值得他费任何情绪。
王夫人是被两个婆子搀出来的，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反复摩挲手腕上一串佛珠——佛珠不知什么时候散了线，珠子一颗一颗掉在青砖地上，没有人替她捡。
凤姐最后一个从祠堂里出来。她把紫檀木匣子抱在怀里，走到秦钟面前停住，低头看着怀里的空匣子，忽然笑了一下。“三年。我攒了三年的东西，今天全交出去了。匣子空了，心里反而踏实了。你知道老太太刚才在祖宗牌位前面说什么吗——‘这两个人的事，是凤丫头一个人查出来的。你们贾家的男人一个个当官发财，到头来替贾家清理门户的是个女人。’”她抬起头看着秦钟，眼眶没有红，声音也很稳，“老太太这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是说给我听的。我嫁进贾府这些年，老太太从没当面夸过我。”
秦钟接过空匣子替她拿着。凤姐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摊牌那天你站在门口。你今天站了。”
“我站了。”秦钟将空匣合上夹在腋下，陪她穿过回廊往回走。凤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袖子里取出那枚赤金凤尾簪举到他眼前。簪头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老太太让我从今天起代管荣国府中馈。我想戴上它——不是押给你，是戴给我自己看。我王熙凤被太太压了这些年，从今天起不用再低头了。”她把簪子插回发间，正了正簪尾的位置，然后伸出手替秦钟理了一下领口——那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老太太说以后两府的事都要报你知悉。我可提前告诉你，我是个较真的人，账本子少一点都不行。”
秦钟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账本子少一页你骂我就是了。巧姐今天谁看着？”
“平儿守着。她这两天发热退了，胃口也好了些，今早喝了半碗粥还吃了小半块桂花糕。等你忙完过来看看她——她今早又喊秦叔叔了。”凤姐说完从他手里抽回手腕，转身往自己院里走。走出几步，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发间那枚凤尾簪，指尖在凤凰翅膀上轻轻蹭了蹭。阳光正落在她肩上，桃红褙子的袖口在回廊的风里轻轻飘动。
秦钟回到耳房时秦可卿已经在正堂处理完当日禀事，正坐在窗下等他。她把一杯温茶推到他手边，等他坐下后才开口：“贾母把铜符的事在两府主事面前确认了。从今天起你在宁荣两府的身份不一样了。忠顺亲王很快就会知道贾赦被革职、王夫人被夺权的消息，他的下一步反击会来得很快。忠顺亲王把大观园地底那道封印当成了制衡贾府的最后钥匙，如果他在朝堂上被逼到尽头，一定会提前去强开封印。”
秦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净虚留下的信里也提到朱砂篆印密钥是开启封印的另一把钥匙。妙玉那边已经从残卷上确认过——封印锁住的不止是令牌，还有当年那两位女仙争夺令牌时留在凡间的因果。如果忠顺亲王用仿制的如意令强行破封，令牌本身就会判定这违背了宿主意愿，在封印破开的瞬间将积压多年的仙灵之力全部倒灌进开启者体内。”
秦可卿迅速接过话头：“封印如果被强行破开，大观园地底积压多年的仙灵之力会一次性爆发。届时首当其冲的不是忠顺亲王——是住在园子里和周边的人。黛玉、宝钗、巧姐，还有老槐树底下那枚碎片，全都会被卷进去。”
秦钟微微颔首。他铺开宁荣两府地形图，用朱笔在祠堂西角门、大观园外围、河口三道防线各画了一个圈，又让老张头去神武将军府给冯紫英送口信，请他今晚来耳房商议禁宫外围防务交接的事——冯紫英那边已从宫中外围布好防线，只需要把腰牌传讯的频率从两个时辰加急到一个时辰，就能与秦钟的灵瞳预警形成呼应。然后他对秦可卿吩咐道：“重阳节之前我们得把大观园外围再加固一道灵种感知防线。你让探春从明天起把秋爽斋的值夜人手由一班拆成两班，每班加一个能感知煞气的婆子。我去趟栊翠庵——妙玉手里那些残卷还有很多批注没来得及细问，关于封印具体开启的手续，忠顺亲王手里的朱砂篆印密钥与她当年在金陵旧档里抄的‘令牌有主，宿主有灵’那几行原文，应该还能对出更多线索。”
秦可卿点头应下。秦钟推开窗，宁国府的夜色正沉。从明日起他要为守住这道封印拉满弓，而忠顺亲王府的方向此刻大概也有人在为如何抢先破开这最后一道防线而彻夜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