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亲王被圈禁后的第七天，贾政从金陵回来了。他是坐船回的，行李还是那两只青布包袱和一只书箱，比出京时多了一封林如海的亲笔信。信是给秦钟的，信封上只写了“秦钟亲启”两个字，封泥上盖着林如海的私印。秦钟拆开信，逐行看完，然后放在桌上。秦可卿坐在对面，拿起信笺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
“林如海升了户部左侍郎。贾政升了工部尚书。忠顺亲王在宗人府供出了一份名单，牵扯到户部、漕运、盐政大小十几个官员，全部革职查办。他经营多年的那张网，连根拔了。这两件事不是巧合——忠顺亲王倒台之后朝堂上留下的窟窿，皇上用贾府的人去填。这是在表态。”
秦钟点头。林如海在盐政上被忠顺亲王压了这些年，如今一步跨入中枢，是对他当年不肯同流合污的补偿。贾政从工部侍郎升尚书，是皇上在告诉满朝文武——贾府没有因为贾珍的案子被株连，反而更受信任。他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忠顺亲王的事已经了了，朝堂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忠顺亲王。之前被牵连的那些人，如今也都一一复位。
“贾政回来了，铜符是不是该还了。”秦可卿把信笺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他。
“是该还了。老太太上次说不用还，但贾政现在是工部尚书，不再是离京避风头的待罪之身。铜符在他手里，比我手里更名正言顺。”秦钟把铜符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铜符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被几代人握得发亮的边缘，然后重新收入袖中，说等贾政安顿下来，自己把铜符送回去。这枚铜符当初是用来调兵的，现在忠顺亲王倒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大半。
贾政回府那天，荣国府正堂里坐满了人。贾母亲自设了接风宴，贾赦禁足于东跨院不得出席，王夫人仍在家庙思过，贾琏刚从外地回来坐在末席。贾政比出京时瘦了些，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但精神极好。他端坐在贾母旁边，把金陵盐务整顿的始末简要讲了一遍，说到忠顺亲王倒台时语气很平，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这次盐务整顿能顺利完成，林如海在金陵顶住了所有压力，秦钟在京中守住了宁荣两府。他不在这里，但这杯酒该敬他。
贾政端起酒杯，朝秦钟的方向微微一举。满桌的人安静了一瞬。秦钟站起来，也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干了。贾政也干了，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枚看不见的印章。
宴散后贾政让秦钟到书房。书房还是那间书房，紫檀木大案上堆着几摞公文，墙上那幅米襄阳的山水画换了一幅新裱的，纸边还很白。贾政让秦钟坐下，自己却没有坐，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在金陵收到消息的时候，忠顺亲王已经派人去强开封印了。我当时回不来，只能在驿站的马灯底下看薛蝌送来的急报。急报上说密钥残片拼合了，封印裂痕又宽了一线。我当时想——这个人能不能守得住。后来急报又来了，说封印稳住了。再后来，忠顺亲王被圈禁。”他转过身看着秦钟，“你把铜符拿出来。”
秦钟从袖中取出铜符放在桌上。贾政低头看着铜符，缓缓开口。他说他当时把铜符交给秦钟，不是因为他信秦钟——他那时候还不了解秦钟，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在金陵顶住忠顺亲王的弹劾攻势，必须有人留在京中守住两府。事实证明，他把铜符交给秦钟，是他这些年做过的最对的决定。贾珍的窟窿是秦钟填的，王夫人的私账是秦钟查的，忠顺亲王埋在贾府的暗桩是秦钟一颗一颗起干净的，大观园地底的封印也是秦钟守住的。这枚铜符是贾家族长的信物，不能给外姓人。但秦钟不是外姓人——是贾府的守夜人。
贾政说完这些话，把铜符从桌上拿起来，没有收回去，而是重新放回秦钟手里。他说铜符先放在秦钟这里，不是给他，还是让他保管。他是工部尚书，以后公务繁忙，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事事过问两府的事。秦钟拿着这枚铜符，遇紧急事务可先行后报，和从前一样。
秦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符，说了两个字。明白。
贾政点了点头，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语气，开始说朝堂上的后续安排。忠顺亲王供出的名单牵扯了十几个人，吏部正在逐一核查，年前还会有一次人事大调整。贾赦的案子宗人府也重新议了——抵押祖产的罪名够不上流放，但革职永不叙用，东跨院就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活动范围。王夫人的案子走内务府，贾母亲自递了牌子，对牌已收回，家庙思过没有期限。至于秦业升任工部员外郎的事，吏部已发正式任命文书。
秦钟从贾政书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金钏儿站在回廊尽头等他，手里端着一盏温茶，说她在这儿站了一会儿，看到他出来就放心了。秦钟接过茶喝了一口，问她今日忙什么。她说今天没忙什么，和平儿一起替巧姐洗了澡换了新衣裳，巧姐穿着新衣裳跑去找秦可卿了。她把茶盏从他手里接过来，手指在他指尖上轻轻握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秦钟站在回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整个宁荣两府的屋脊染成一片安静的暖金。元春的凤鸣余韵在宫中稳稳地流转，黛玉的青色灵光不再冲击心脉，宝钗的金色仙种在她体内缓缓自转，巧姐的种子安稳地沉睡着，秦可卿的仙气与她姐姐的令牌同步脉动。他袖中那枚铜符被体温捂得温热，正随着心跳轻轻震颤。风浪过去了，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