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和尤三姐的婚事定在五月初六。日子是秦可卿翻了好几天黄历挑出来的，她说这天宜嫁娶、宜安床、宜祭祀，诸事皆宜。尤氏说太赶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全套六礼走下来少说也要半年。尤三姐正在院子里擦剑，头也没抬说了句不用那么麻烦，她爹是镖师，她从小跟着走镖，嫁人跟走镖一样——说定了日子就是定了日子，准时到就行。
尤氏拿她没办法，转头去找秦可卿商量。秦可卿把采买单子翻到空白页，提起笔列了一份清单——喜幛、喜烛、红绸、新被褥、宴席的食材，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她说银子从宁国府公中出，尤三姐是尤氏的亲妹妹，尤氏是宁国府的女主人，这桩婚事就是宁国府的事。尤氏低头看着那张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眼眶微红，说了句她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嫁妆，她的嫁妆压在贾珍书房暗格里和那些密信一起封存了十一年。如今贾珍不在了，她的嫁妆变成了宁国府正堂的钥匙、尤三姐的喜幛和巧姐生辰宴上那只脸盆大的寿桃。
五月初六转眼就到。宁国府天不亮就热闹起来，老张头在角门挂红绸，探春站在梯子旁边替他正位置，说往左偏了半寸，老张头往左挪了半寸，横批上的“龙凤呈祥”总算不歪了。探春又让翠墨把秋爽斋后院里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搬过来摆在正堂门口，大红的、粉白的、鹅黄的，把青石台阶衬得花团锦簇。金钏儿和李嫂子在厨房里从天不亮就忙起，鸡鸭鱼肉、时令菜蔬摆了满满一案板。金钏儿把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仔细用灵水浸了一遍又系回去，她每次有大事之前都会把红绳重新浸一遍，这个习惯连秦钟都不知道。
尤三姐一大早就被尤氏从东厢房里拉出来。尤氏亲自替她梳头，梳了一遍又一遍，把她平时随意束在脑后的长发仔仔细细地梳成一个精致的髻，从自己妆奁匣子里取出一支赤金凤簪——那是贾母当年赏她的，她这辈子只戴过一次，就是自己出嫁那天。她把凤簪插在尤三姐发间，端详了片刻，轻声说了句娘走得早，爹也走得早，三姐儿今天姐姐替你梳头，以后不管刮风下雨你都有人等。尤三姐抬头看着镜子里姐姐的脸，她没有哭——她是那种连眼泪都往肚子里咽的人，只是伸出手按在尤氏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姐，你今天给我梳头的这把梳子收好。以后每年五月初六都拿出来。尤氏点了点头，把梳子收进妆奁匣子里。
秦可卿一早就在正堂指挥丫鬟们摆席。她把正堂里所有能坐的地方都算了一遍，又把探春从荣国府借来的几张八仙桌并排摆好。采买单子上列的每一样东西都到位了，她对着单子一一核对，连喜烛的数目都没放过。凤姐从荣国府过来，手里抱着巧姐，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喜糕。凤姐一进门就嚷嚷说可卿你这单子比荣国府过年还细，以后宁国府的账我不用查了，你比我还会抠。秦可卿把单子合上，说这些新铺的红毡、喜烛、金钏儿亲手浸过的喜碗都是柳湘莲和尤三姐以后过日子的东西，值不值得抠。凤姐环顾了一圈正堂里的布置，点了点头说值。
吉时是巳时正。柳湘莲穿了一身大红喜袍从耳房出来，这身喜袍是秦钟让针线房赶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柳湘莲常年穿青布直裰，头一回穿这么亮的颜色，整个人都不太自在，走路时胳膊微微架着，像是怕把袖子蹭皱了。冯紫英在旁边低声说平时冷面二郎，今天像只套了红布的竹竿。秦钟说今天忍一天，以后天天穿青布直裰没人管你。柳湘莲深吸一口气把胳膊放下来，大步往东厢房方向走去。
尤三姐从东厢房里出来。她没有穿凤冠霞帔，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短袄，腰间别着短剑，剑柄上系着那对新旧交叠的剑穗。但她发间插着尤氏给她的那支赤金凤簪，阳光照在簪头展翅的凤凰上，缀着的小金珠轻轻晃荡。她走到柳湘莲面前，柳湘莲低头看着她腰间那柄短剑，她抬头看着他背上那对鸳鸯剑，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说话，但秦钟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堂上正席坐着尤氏。她今天是女方家长，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两手交叠在膝头，努力维持着宁国府女主人的得体。但当尤三姐和柳湘莲双双跪下时她交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拜完堂后尤三姐没有像寻常新娘子那样去洞房里等着。她站起来伸手拔下自己发间那支赤金凤簪递给尤氏，说姐这个还你，你今天比我更需要它。然后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说了几句话，语气不疾不徐，和她平时在东墙内侧守夜时一样稳。她说她没有嫁妆，她爹只留了一把短剑，她姐给了她这支凤簪，柳湘莲从金陵回来给了她一对剑穗。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不过够了，以后她在宁国府继续擦剑，继续守东墙，继续做酱牛肉。
柳湘莲站在她旁边等她说完，把背上那对鸳鸯剑解下来放在桌上。他说这对鸳鸯剑是他爹留下的，跟了他十几年，从今天起这对剑挂在他们屋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尤三姐手心里——是一对崭新的剑穗，和在金陵买的那对一模一样，红色的丝线鲜亮得扎眼。他上次买的时候就想好了买两对，一对系在她剑上，一对留到今天亲手给她。尤三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新穗，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把新穗和旧穗并排系在一起，四缕红丝线，两新两旧，同时垂在剑柄上。
秦可卿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偏过头靠在秦钟肩上，轻声说了句宁国府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以前这里不是拜堂的地方，是贾珍坐在太师椅上审人的地方，现在有人在这里成亲，有人在这里笑，有人在这里把剑穗系在一起。贾珍不在了，这个家反而活过来了。
宴席一直吃到天黑。冯紫英喝了三碗黄酒，拍着桌子说柳湘莲成亲之后不能光在家里擦剑，还得来神武将军府帮他练兵。柳湘莲说可以，但每月初六得回家——不是回家歇着，是回家看她擦剑。满桌子人都笑了。巧姐从凤姐怀里挣脱下来跑到尤三姐面前，仰起脸说三姨你今天好好看，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红豆糕放在尤三姐手心里，说这个给三姨吃，金钏儿姐姐蒸的。尤三姐蹲下来把红豆糕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放进柳湘莲手里，站起来拍拍裙子，牵着他的手走回东厢房。
夜深了宴席散了，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秦钟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东厢房那扇亮着灯的窗子，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在擦剑，一个在旁边看着。秦可卿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灵种在两人体内同时轻轻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也仰起脸看着他。
“在想什么。”
“在想宁国府以后还会有喜事。很多很多喜事。”秦钟收紧手臂把她揽紧了些。东厢房的灯灭了，老槐树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满院子的红绸被月光照得泛着极淡的银光。柳湘莲和尤三姐成亲了，宁国府又添了一对擦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