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秦苏十二岁。
小谱柜从五层加到了六层。原谱一百五十六本。抄谱八十三本。两只木匣变成了三只。第三只是金陵方掌柜去年送来的。金陵小谱满五年了。按柜例,满五年的单独用蓝布包,标红签,放最上层。
秦苏如今每日在小谱桌前坐三个时辰。上午翻谱、登记、催写、抄录。下午去学堂跟杜文远学《后巷契》。学完了回来接着理谱。老何说她比后巷任何一个大人都忙。
忙归忙,秦苏心里有一件事没办。
开春后,她跟秦钟说:“太爷爷,我想收徒弟。”
秦钟坐在石阶上。日头正好。他眯着眼。
“收谁?”
“后巷学堂里有几个小的。八九岁。认字不多。可坐得住。我看了一个月了。有个叫阿念的丫头,手稳。有个叫石头的,就是写驴车账那个,心细。还有一个叫小雨的,记性好。三个人。够了。”
秦钟点头。
“收徒可以。可有一条。你教他们什么?”
“教他们看谱。教他们怎么登记,怎么催写,怎么抄录。怎么对断没断。怎么分原谱和抄谱。怎么包五年以上的。怎么晒谱。怎么对谱。”
秦钟又点头。
“还教什么?”
秦苏想了想。
“教他们怎么看人。谁写得好,谁写得断。断了怎么补。写得好的怎么留。不会写的怎么替。写不下去的怎么劝。”
秦钟笑了。
“你十二岁,想的比太爷爷十二岁时多十倍。收吧。”
过了几日,秦苏把三个孩子叫到小谱桌前。
阿念最小。八岁。手上总是拿着块碎布。她娘是绣房的。她从小在绣房长大。看人穿针看惯了。手稳。
石头九岁。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他爹的驴车如今换了一头驴。新驴比旧驴壮。石头把新驴画在小谱上。驴旁边写了一行字:“新驴。力气大。一天多拉两趟。”
小雨九岁。是后巷学堂里记性最好的。杜文远讲课,她能一字不落背下来。可她不爱写字。秦苏说:“你不用写。你记。记完了,说给别人听。别人替你写。”
三个孩子站在小谱桌前。秦苏坐在桌后。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学看谱。学三个月。学完了,一人分一个片区。阿念管后巷西头。石头管后巷东头。小雨管学堂。谁那个片区里有人写小谱,你们负责收、登记、催。收来的谱,交给我。我看了,放进柜子。”
阿念举手。
“师父,要是有人不写呢?”
“不写就不写。不催。隔一旬去问一声。问了还不写,就不问了。写小谱是自己的事。逼出来的写不长。”
石头问:“要是写错了呢?”
“错就错。不改。写错的地方,自己划掉。在旁边重写。划掉的留着。让后头的人知道,你写错过。知道错了,才写得长。”
小雨问:“要是本子丢了呢?”
“丢了就丢了。不补。补出来的不是原话。丢了就重新写。从今天开始写。写多了,就接上了。”
三个孩子都点头。
秦苏从桌上拿起三本空白册子。一人发了一本。
“这是你们的本子。从今天起,你们自己写。写什么都可以。写怎么收谱,写怎么登记,写今天看了谁的谱。写多了,就是你们的本事。”
三个孩子把本子收好。
从那天起,后巷多了一道景。每天下午,阿念拎着个小布袋,挨家挨户走。布袋上绣着一朵歪槐花。那是秦安给她绣的。石头挎着个旧书箱。书箱是他爹用旧驴车板改的。小雨不挎东西。她记性好。谁家写了什么,她全记在脑子里。回来一条一条说给秦苏听。
三个月后,秦苏考他们。
她取出三本小谱。一本后巷的。一本镇上的。一本松江的。
“阿念,你看这本。后巷的。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有没有断?”
阿念翻了一遍。
“断了。七月初三到七月十六。断了十四天。那十四天是发大水。路不通。人没心思写。”
“怎么办?”
“不补。在旁边注一笔。‘发大水。断十四天。’后头的人看了,知道那十四天有灾。不是人懒,是天灾。”
秦苏点头。
“石头,你看镇上的。这本写了多久?”
石头翻了翻。
“一年三个月。每天都有。一天不落。”
“他写的是什么?”
“粮价。每天粮价。涨落全记。还画了格子。一看就知道哪个月贵,哪个月贱。”
“这本该放哪一层?”
“满一年了。放第二层。”
“满了五年呢?”
“包蓝布。放最上层。标红签。”
秦苏点头。
“小雨,松江那本,你记得住吗?”
小雨闭着眼。
“松江十一本。其中船工写的八本。跑船的陈爷爷一本。卖鱼的张婶一本。修帆的老李一本。码头上扛包的刘叔一本。陈爷爷那本写四十年。张婶三年。老李五年。刘叔七年。”
“哪本最该往上送?”
“陈爷爷。四十年。比后巷老赵头还长。该抄一份送金陵。金陵再送更远。”
秦苏点头。她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新木匣。匣盖上写了字。递给阿念。
“这是给陈爷爷的。下次松江来人对谱,带过去。跟他说,后巷给他备了位置。”
阿念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秦苏又取出一块蓝布。递给石头。
“这是给镇上老赵头补的。去年晒谱,他的匣子旧了。让你爹用驴车板重新做个匣子。做好了,把旧匣子换下来。旧匣子留着。放最上层。旧匣子也在,新匣子也在。一个记过去,一个装现在。”
石头把蓝布收好。
秦苏最后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小雨。
“这里面是后巷小谱的登记册抄本。你记性好。可万一哪天你忘了,翻一翻。册子上写着所有小谱的名字、日期、册数。一本一本,清清楚楚。”
小雨把布袋挂在脖子上。
“师父,我记得住。可有了这个,我更记得住。”
那天傍晚,三个孩子各自背着东西回家了。
秦苏坐在小谱桌前。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日收徒。阿念、石头、小雨。三人。阿念管西头。石头管东头。小雨管学堂。三个月后考他们。考过了。明天开始正式分片。后巷小谱,从今天起,不是我一个人管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走到柜子前。
柜子六层。原谱一百五十六本。抄谱八十三本。三只木匣并排。老赵头十二年。陈公四十年。金陵方掌柜的。一百五十六加八十三。二百三十九本。
秦苏提笔在柜门内侧贴了一张新纸。
“后巷小谱柜。六层。原谱一百五十六本。抄谱八十三本。三只木匣。镇谱十二年。松江四十年。金陵五年。秦苏收徒三人。阿念、石头、小雨。分片收谱。后巷小谱,自此有继。”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后头那面槐花墙上。又多了一朵。是阿念画的。歪歪扭扭。旁边写着:“师父收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