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走后的第五天，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托一个往南来的货郎带的。货郎把信交到茶棚。老何接了。喊小雨。小雨跑过来。拆开看。三行字。
“初四。过石桥镇。周驿丞在。信交给他了。他往北送。初五。住柳河客栈。吃面。面咸。”
小雨把信念给秦苏听。秦苏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阿念第一封信到了。初四过石桥镇。初五住柳河客栈。吃面。面咸。三行。到了。开始记了。”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放进新柜子最下层。跟碗录并排。小雨问。
“师父。阿念的信。放柜子里？”
“放。她走的时候。我让她三天寄一封。十封到了。就是一条路。从后巷到柳河。一封信就是一步。十封信。就是十步。走完了。柳河就到了。”
小雨点头。把信压平。放在柜子最下层。
又过了四天。第二封信到了。这回是托一个赶驴车的带的。信上写。
“初八。过柳河桥。桥头有个茶摊。喝了碗茶。摊主姓柳。说是柳河生的堂弟。他带我去柳河生家。柳河生儿子在家。我把信给他。他看了。哭了。说。后巷来信了。”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二封信。初八过柳河桥。见柳河生堂弟。到柳河生家。柳河生儿子哭了。后巷的信到了。”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阿念到了？”
“到了。到了柳河。可还没开始教。她先看。看柳河生留下的谱。看完了。再开口。”
第三封信隔了六天。信上写。
“十一。看了柳河生的谱。二十多本。一天不落。五十三册。有三册被水泡了。他儿子没舍得扔。晒干了。字还在。我明天开始教。”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三封信。看了柳河生五十三册。水泡三册。晒干。字还在。明天开教。”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阿念开始教了？”
“开始了。她先看。看了三天。看完了。才开口。这一步没省。看完了再教。教得准。”
第四封信隔了三天。信上写。
“十四。教第一天。来了四个人。柳河生的儿子。堂弟。一个货郎。一个磨刀的。四个人。各带一本空白册子。我教他们认针。不是绣花针。是炭条。先画。画了三天。再写。”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四封信。教第一天。四人。柳河生儿子。堂弟。货郎。磨刀。先画后写。三天。”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阿念教四个人。能教成吗？”
“能。四个人。一个教一个。四个人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教完了。柳河就有人了。”
第五封信隔了五天。信上写。
“十九。四人画完了。开始写字。柳河生儿子先写。写了一行。‘柳河小谱。第一天。’堂弟第二个写。写了一行。‘跟着写。’货郎第三个。写了一行。‘我也写。’磨刀的第四个。写了一行。‘写完了磨刀。’四行。四个人。四本。”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五封信。四人开始写字。四行。四本。柳河小谱起。”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阿念快回来了？”
“快了。教完了。就走。不送。不接。不回头。”
第六封信隔了七天。信上写。
“廿六。教完了。四个人各写了三页。柳河生儿子说。他接着开。开了寄后巷。寄不到。走过来。我明天走。”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六封信。教完。四人各三页。柳河生儿子接桌。明天走。”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阿念明天走。走一个月。回来了。”
“回来了。”
第七封信隔了十天。信上写。
“初七。过石桥镇。周驿丞还在。喝了碗茶。他说。我爹从前也在这喝过茶。我说。我师父的师父也喝过。他说。后巷的茶。都一个味。”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七封信。过石桥镇。周驿丞说。后巷的茶都一个味。”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阿念走到哪儿了？”
“走到半路了。快了。”
第八封信隔了八天。信上写。
“十五。过柳河桥。柳河生堂弟在桥头等我。他说。柳河生儿子开始写了。写了五天。一天不落。堂弟也开始写了。货郎也开始写了。磨刀的开始写了。四个人。四个本子。寄后巷。寄不到。走过来。”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八封信。柳河四人开写。五天。四个本子。寄后巷。”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柳河有人写了？”
“有了。四个人。四个本子。写完了寄后巷。寄不到。走过来。路通了。”
第九封信隔了六天。信上写。
“廿一。过石桥镇。周驿丞说。阿念姑娘。你师父是不是叫秦苏。我说。是。他说。我爹从前说。后巷有个秦钟。秦钟有个闺女叫秦雨。秦雨有个侄女叫秦苏。我说。那是我师父。他说。后巷的人。一代接一代。我说。对。一代接一代。”
小雨念完了。秦苏在小谱上添了一行。
“阿念第九封信。过石桥镇。周驿丞说。后巷一代接一代。”
添完了。她把信放回柜子。小雨问。
“师父。阿念快到了？”
“快了。还有一封信。”
第十封信隔了五天。信上写。
“廿六。进城了。过城门。过官道。过榆树。看见后巷的灯了。”
小雨念完了。秦苏站起来。走到后巷口。站在茶棚前头。往北看。官道尽头。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阿念背着布袋。走回来了。布袋鼓鼓囊囊。里头装着柳河四人写的本子。
秦苏迎上去。阿念站在她面前。瘦了。黑了。可眼睛亮。
“师父。我回来了。”
“回来了。信收到了。十封。一封不少。”
阿念从布袋里取出四本册子。递给秦苏。
“柳河四人。各写了一本。寄不到。我背回来了。”
秦苏接过四本册子。翻开看。第一本。柳河生儿子写的。第一页画了一座桥。桥底下写了三个字。“柳河桥。”第二本。堂弟写的。第一页画了一张桌。桌旁边写了三个字。“开桌了。”第三本。货郎写的。第一页画了一条路。路尽头写了三个字。“通后巷。”第四本。磨刀的写的。第一页画了一把刀。刀旁边写了三个字。“不卷刃。”
秦苏把四本册子收好。带着阿念往后巷走。走到茶棚后头。新柜子前。她把四本册子放进柜子。跟开谱法。五本一套。总册。分册。碗录。物录。并排。
阿念站在柜子前。看了一会儿。
“师父。柳河通了。”
“通了。你走了一个月。教会四个人。四个人开始写。写完了。寄后巷。寄不到。走过来。你走过去了。就接上了。”
那天傍晚。秦苏坐在小谱桌前。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阿念回来了。走了两个月。十封信。四本册子。柳河四人各写了一本。柳河生儿子画了桥。堂弟画了桌。货郎画了路。磨刀的画了刀。四本。放进柜子。跟开谱法五本一套并排。柳河生那只碗。碗里的茶还热着。他儿子写的本子放在柜子里。柳河生了了。可他儿子接着写。写完了。寄后巷。寄不到。走过来。阿念走过去了。就接上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新柜子关着门。长桌上。十五只碗并排。柳河生那只碗。碗口朝外。碗底朝里。茶还热着。老何坐在茶棚前头。等下一个来喝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