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坐竹椅坐到第七天，秦苏发现一件事。
阿念每天申时坐竹椅，看后巷。看完了，回来跟秦苏说后巷今天稳不稳。可她说来说去，总是那几句。茶棚灯亮着。绣房灯亮着。小谱桌灯亮着。石头在东头。小雨在西头。后巷稳。
秦苏坐在旧凳上。等她说完。问了一句。
“阿念。你知道后巷从前什么样吗？”
阿念想了想。
“知道。听您说过。也听何爷爷说过。一条破巷子。路不平。灯很少。”
“再往前呢？”
“再往前？”
“太爷爷来之前。太奶奶来之前。后巷是什么？”
阿念答不上来。
秦苏从旧凳上站起来。走到小谱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册子。蓝布封皮。旧了。边角磨毛了。封皮上没写字。她翻开第一页。递给阿念。
阿念接过。看。第一页。画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有间正房。有间厢房。院里有一棵槐树。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梳着双髻。穿着旧衣裳。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衫。两个人隔着一臂远。都低着头。
底下写了一行字。
“秦可卿。秦钟。初识于宁国府后巷。那时后巷无灯。”
阿念抬头。
“师父。这是太奶奶画的？”
“太奶奶口述。太爷爷画的。画完了。太奶奶在底下写了字。就这一页。后来太爷爷修人谱。把这一页夹在人谱最前头。我把它抽出来了。放在小谱柜里。留底。”
阿念翻第二页。画的是同一个院子。槐树还在。女人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针。男人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底下写。
“可卿病。秦钟熬药。药苦。可卿不喝。秦钟说。喝了。我陪你喝。”
第三页。院子还在。槐树长了。女人在院里写。男人在院里修墙。底下写。
“可卿学管家。秦钟修后巷墙根。墙根修了三天。可卿写了三页。”
第四页。没有院子了。画的是后巷口。一盏风灯。女人站在灯下。怀里抱着个孩子。男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只旧碗。底下写。
“秦雨生。秦钟去安河。走了一个月。可卿抱着雨儿。站在后巷口等。等了一个月。秦钟回来。带了一只安河的碗。碗还在。人也在。”
阿念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现在的后巷。茶棚。绣房。承针堂。学堂。小谱桌。空桌。长桌。柜子。竹椅。底下写了四个字。
“后巷已成。”
阿念合上册子。看秦苏。
“师父。这册子。您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太奶奶口述。太爷爷画。画了五页。五页画了一辈子。从初识到修墙。从熬药到修路。从生孩子到开商。从一个人到一巷子。五页。五十年。”
阿念把册子还给她。
“师父。您给我看这个。是想说什么？”
“想跟你说。你坐竹椅看后巷。看见的是今天的后巷。灯亮着。人走着。石头巡东。小雨巡西。可你没看见后巷怎么来的。没看见太奶奶坐在槐树底下写字。没看见太爷爷修墙根修了三天。没看见他熬药熬了一夜。没看见他抱着雨儿站在后巷口等。没看见他走安河走了一个月。你看见的后巷。是结果。不是来处。”
阿念把册子放在桌上。坐回竹椅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秦苏。
“师父。我懂了。我坐竹椅。看的是后巷现在。可后巷不是生来就这样。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太爷爷修墙。太奶奶写字。秦雨等人。秦风守门。秦安绣花。秦钟修谱。一代一代。堆出来的。”
秦苏点头。
“你走柳河。走琼州。觉得路远。可太爷爷走安河。走了一个月。没有驿站。没有客栈。没有货郎。一个人。带着一只碗。走过去了。你如今走柳河。有石桥镇。有周驿丞。有客栈。有货郎。你走的路。是太爷爷先走出来的。没有他走。你走不了。”
阿念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小谱桌前。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师父给我看了一本册子。五页。太奶奶口述。太爷爷画。第一页。两个人隔着院子站着。第二页。他熬药给她喝。第三页。他修墙她写字。第四页。她抱着雨儿站在后巷口等他从安河回来。第五页。后巷成了。五页。五十年。我看完了。才知道我坐的竹椅。是太爷爷先坐过的。我走的路。是太爷爷先走出来的。我以后不坐竹椅了。坐的时候。得想想。这椅子是谁坐过的。这路是谁走出来的。”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走到竹椅旁边。没坐。站着。看后巷。看了一炷香。
那天傍晚。秦苏去看秦可卿。把那本册子的事跟她说了。
秦可卿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热的。她端着。没喝。听完。把茶碗放下。
“那本册子。是你太爷爷画的。我口述。画了五页。他画完最后一页。跟我说。后巷成了。成了就好。成了就不用再画了。我问他。不画了？他说。不画了。后头的事。你们自己画。画多画少。画好画坏。都是你们的。我不画了。”
秦苏坐在旁边。
“太奶奶。我今天给阿念看了。她懂了。”
“懂了就好。懂了。就知道来处。知道了来处。走多远都不会迷路。”
秦苏点头。回了后巷。走到小谱桌前。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给阿念看了太奶奶那本册子。五页。她看完了。说她以后坐竹椅。得想想这椅子是谁坐过的。这路是谁走出来的。我听了。觉得她真懂了。太爷爷画那五页。画的是来处。我画后巷。画的是现在。阿念画柳河。画琼州。画的是去处。来处。现在。去处。三样合在一起。后巷就全了。阿念今天没坐竹椅。站着看了一炷香。我也没坐。两个人站着。看后巷。后巷亮着。跟从前一样。可看的人不一样了。看的人换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竹椅空着。旧凳也空着。阿念回了自己屋。明天上午。秦苏坐竹椅。下午。阿念坐。两个人轮着看。看后巷。看现在。看来处。看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