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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过海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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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深水埗的小商贩来说,“过海”是一件大事。从九龙到香港岛,要穿过海底隧道或者坐渡轮,光是交通成本就比在本地跑高出一截。

更重要的是,港岛的消费水平比九龙高,租金贵,人工贵,卖的衣服也贵。能在港岛站住脚的品牌,才算踏上一个台阶。

刘湘决定试一试。

五月底的一个上午,背着那个旅行袋,坐上过海巴士。隧道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像电影胶片一样快速后退。巴士从红磡进入隧道,出来已经是湾仔。

港岛的味道和九龙不一样,空气里少了一些油烟味和鱼腥味,多了一些香水味和咖啡味。

街上行人的穿着也明显更讲究——男士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士们提着精致的手袋,连走路的速度都比九龙快半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色夹克,袖口的线头又脱了,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

第一家店在铜锣湾的骆克道上,卖的是中档女装,橱窗里陈列着当季的碎花连衣裙。推门进去,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售货员迎上来,笑容职业而冷淡:“先生,随便睇。”

刘湘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旅行袋放在柜台上,拉链拉开。“我自己开厂做女装,想请你们看看货。”

售货员看了一眼旅行袋里的衣服,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身去后面叫了经理。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何,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将样品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又凑近了看针脚和洗水标。

“做工还可以,但款式太普通了。”何经理把样品放回旅行袋,摇了摇头,“我们店做的是中高档路线,客人要的是设计感。你这个款式,旺角那些店可能卖得动,铜锣湾不行。”

第一家,拒绝。

第二家在波斯富街,卖的是休闲女装。店主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染着棕色的头发,穿着自家店里的衣服。看了刘湘的样品,倒是挺喜欢那几款针织衫的版型,但价格没谈拢。自己报价十八,对方还价十二,还一口咬定,最终又没成。

第三家在礼顿道,是一家小小的楼上铺,要爬一段窄窄的楼梯才能上去。店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坐在缝纫机前改一条裙子。看了刘湘的样品,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仔细端详了好一阵。

“这版型,是你自己打的?”老头问。

“我请的师傅打的,款是我出的。”

老头点了点头,把样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说了一句让刘湘意外的话:“你这个领口的处理,跟市面上的不一样。市面上的V领开得太深,你这个深浅刚好,而且领边做了包条处理,不容易变形。这个细节,一般的翻版厂不会做。”

刘湘心里一动,这老头识货。

“老伯,您以前也是做服装的?”

“做了三十年啦,七几年从上海过来,在观塘开过厂,后来年纪大了,关了厂开了这间铺子。”老头把样品叠好,放回旅行袋,抬起头看着刘湘,“年轻人,货可以,你拿三十件过来试试,卖得好再找你。”

终算成了一家。

从楼上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在礼顿道的一家茶餐厅吃了碗云吞面,边吃边在软皮抄上写写画画。

今天跑了六家店,只成了这一家,这并不值得沮丧,港岛的门槛本来就高,能进去一家,就是零的突破。

接下来的一周,自己又跑了两次港岛,去了湾仔、金钟、甚至中环。中环的店最难进——那些开在置地广场和太子大厦里的品牌店,连门都不用推,自己的货放在那种地方,格格不入。

只选择在中环边缘的小街,比如威灵顿街、摆花街,那里有一些独立经营的小店,档次比深水埗高,但还没有高到高不可攀。

到六月中旬,自己终于在港岛拿下了四家稳定客户。量不大,每家每月几十上百件,但意义重大——自己的货过了海,品牌——或者说那个还没成型的品牌——有了一个更高的起点。

港岛销路打开的同时,工厂的产能开始吃紧。

八台衣车,六个女工,满打满算一个月不到二千件的量,(设备机器没有后世的好,而且都是二手设备)已经跟不上订单的增长。六月份的订单汇总出来,总数二千三百多件,超出了产能三百件。

为此刘湘不得不推掉一部分交期紧的小单,优先保证老客户的供应。

这不是长久之计,需要扩产。

扩产意味着增加设备、增加工人、增加厂房面积。八百尺的厂房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八台衣车排成一排,裁床占了中间一大片地方,剩下的空间只够堆放面料和成品。如果再加四台衣车,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刘湘在工业大厦里转了一圈,发现同层的隔壁单位空着,面积也是八百尺,月租两千。他找到业主林老板,说要扩租。林老板最近日子不好过——他手里好几个工厦单位都空着,租不出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听说刘湘要扩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主动降了两百块月租,一千八。

隔壁单位的钥匙拿到手,刘湘请了几个工人把中间的隔墙开了个门洞,两个单位打通,总面积一千六百尺。他在二手市场上又淘了四台衣车,一台锁边机,一台钉扣机,加上之前从马太那里买的设备,厂里现在有十二台衣车,两台锁边机,两台钉扣机,一张三米长的裁床。

工人也需要增加,打电话给陈麻子,说再要几个人,陈麻子答应得很爽快,说一周之内把人送来。

一周后,几个新人到位。加上之前的八个,厂里现在有十六个工人。老吴手下的人从八个变成了十六个,管理的难度增加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裁床旁边多放了一张桌子,专门用来排生产计划。

扩产之后,工厂的理论月产能提升到了四千件左右。六月份的订单积压很快消化了,七月份的订单已经开始排期。

刘湘在软皮抄上画了一张生产进度表,贴在墙上,每天更新。老吴负责执行,他负责监督。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刘湘心里清楚,香港的市场就这么大,深水埗、旺角、油麻地、港岛,他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了,能拿下的客户也都拿下了。再想增长,只有两条路——要么把货卖到更远的地方,比如新界、离岛;要么把货卖到香港以外的地方。

香港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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