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银座后巷,还是那间寿司店。
刘湘到的时候,中村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清酒。
老板照旧站在案板后面,安静地捏着寿司,偶尔抬头看看客人,手上动作没停过。
中村站起来握手:“刘桑,香港那边的事忙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来日本处理点公司的事。”
两人坐下,刘湘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个深蓝色绒布盒,一左一右放在桌上。
“中村先生,一点小东西。厂里刚出的新款,您留着把玩。”
中村放下酒杯,拿起绒布盒,打开看了一眼。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翻过表背看了看编号,笑着收下:“刘桑每次出手,都让我不好意思空手来。”
“自家做的试验品,不值什么。”
三杯酒下肚,中村先开口:“刘桑,日经最近涨得还可以,你的投资,盈利不少吧?”
“都是些辛苦钱,不算挣得多,何况香港那边还有个大窟窿没补。”
“也是。”
中村夹了片金枪鱼,蘸了点酱油:“不过你这次走得确实有点急,那么大一家酒店都直接买下。我听说香港那边的利息都收到十以上了,小心别被利息拖垮。”
刘湘点了点头,深深吐了口气:“中村先生说得对,息这东西,滚起来比蚀还快。”
中村把金枪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道:“这事你自己清楚,不过刘桑,你在日本这边赚的,别全拿回香港,得给自己留一手。”
刘湘端起酒杯,朝中村示意:“还是日本银行实在,利息比香港那边少了整整一半。”
“哈哈,那也是政策好。”
酒过三巡,中村话锋一转:“不过刘桑,大藏省那边,最近风声不太对,你自己多注意。”
“哦,怎么说?”
“住友跟大藏省有些往来,听到一些动静。上个月有个课长在内部会上说了句:现在的地价已经脱离经济基本面,结果被上面压下去了。”
刘湘心头一动,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日本政府应该快颁布《土地基本法》了。
“中村先生,压下去,是因为说得太早,还是说得太真?”
中村没有回答,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刘桑,有些事情,说得太真,反而不能让人听见。”
中村不敢深聊这个,赶忙把话题转到索尼上:“盛田先生最近心情很好,哥伦比亚那桩交易快收尾了,三十四亿美金,还捎带十六亿债务。”
刘湘知道对方的意思,直接顺着话头:“中村先生觉得这笔买卖怎样?”
中村想了想,把筷子搁下:“盛田先生的眼光,我是佩服的。当年walkman出来的时候,全世界都觉得他疯了,结果呢?
但这次不一样,三十四亿美金,还带十六亿债务,这不是小数目。索尼的现金,恐怕要紧张很长一段时间了。”
“中村先生,我倒不这么认为。索尼的信用摆在那,银行应该抢着放贷。”
“刘桑,说是这样讲,但借钱是要还的。索尼再大,也扛不住这么重的债。”
中村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不过这话也就咱们私下说说,外面都在喊日本买下美国,盛田先生现在风头正劲,谁敢说不好听的话,谁就是扫兴,更是罪人。”
刘湘也跟着一口闷,索尼这笔投资,五年后亏二十七亿美金,算是交保护费吧。
“刘桑。”
“嗯?”
“有些东西,涨得快,跌得也快。你在香港待久了,应该比我清楚,且行且珍惜。”中村小声提醒。
刘湘举起杯子:“中村先生这话,我记下了。”
中村笑了笑,没再多言。
散席时,中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刘桑,你什么时候回香港?”
“还得待一阵,私人与公司这边都有些事要处理。”
“走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送送你。”
“一定。”
中村上了车,先走了。
刘湘站在店门口,等阿强把车开过来。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西装的上班族,领带松着,手里拎着公文包,脚步匆匆;
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有在街角发传单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文化衫,见人就递。
刘湘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旁边走过,手里拿着大哥大,正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很大:“对,又涨了,明天再买!怕什么,日经还能跌?”
年轻人走远了,笑声还留在空气里。
刘湘想起中村刚才那句话:涨得快,跌得也快。
阿强把车开过来,刘湘坐进后座。
“老板,回公寓?”
“嗯。”
车子驶出银座,汇入车流。
大藏省要出手,说明日本政府自己也怕了。
真正的顶,往往就是这种时候:政府知道要出事,但不敢下重手;市场知道有风险,但谁也不肯先走。
刘湘掏出大哥大,拨了玲子的号码。
“会长?”
“跟中村先生吃完了,在回去的路上。”
“好。”
“你妈睡了吗?”
“还没,在客厅缝东西。她说等孩子生下来,要给他做几件小衣服。”
“让她别熬太晚。”
“你自己跟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青山和子的声音,不远不近:“我不晚,倒是你,少在外面喝酒。”
刘湘对着话筒应了句:“知道了阿姨,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刘湘把大哥大收回公文包。
车子拐上高速,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三万八这个数字已经定了,到了就清,不多等。
这种时候,跑得太早,利润不够,跑太晚又清不完。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点。
青山和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缝着一件很小的婴儿衣服。
玲子靠在旁边。“回来了?”
“嗯。”刘湘换了鞋,在沙发边坐下。
青山和子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只说了句:“厨房有醒酒汤,自己去盛。”
刘湘去厨房盛了碗汤出来,在餐桌边坐下。
玲子的母亲,嘴上不饶人,做事却从不含糊。
突然觉得,外面那些数字再大,最后落到的,也就是这一碗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