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压抑。
“哈哈,不聊这些了,聊点高兴的。”
张经理打了个哈哈,把话头扯到别处,“刘生,最近日经跌了,您听说了吧?”
“还没呢,这两天刚回来,没顾上看。”那笔空单自己心里有数,浮盈早就出来了,用不着担心。
“嘿嘿,这两天日经已经跌破三万八了。”
张经理一脸喜色,凑近些:“外围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试探性的抽资砸盘了,日本那边这会机构扎堆,就等着分食呢。”
“张经理,我看日本市场挺坚挺的,托底力度很强。”
张经理毫不在意:“就一帮小鱼小虾,真正的主力还没出场呢。”
刘湘想起中村之前说的大藏省那股劲,心里多少有些顾虑:“就怕日本大藏省跟上次一样,又出手干预。”
“这也说不准,不过再怎么干预也没用。刘生,您看看东京的地价,一坪一亿两千万日元,把整个美国买下来都够了。这种泡沫,光靠政府托,托得住吗?”
张经理沉吟片刻,声音低了不少:“刘生,你有所不知。现在日本几大财团都已经准备好弃子了,不少地产公司都被推出来接盘他们的物业了。”
刘湘挑了挑眉:“弃子?”
“对,财团把物业高价卖给这些公司,钱到手了,风险也转了出去。这些公司表面上是独立的,实际上背后是谁,圈子里的人都清楚。
等泡沫一破,这些公司资不抵债,破产清盘,财团那边早就脱身了。”
刘湘沉默着,这些自己清楚得很。
只是亲耳听银行的人说出来,比自己在旁边看,要直白得多。
张经理貌似想起什么,笑得有些不太自然:“这些签字的人实际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上面压下来,不签也得签。”
刘湘暗暗点头,这会日本几大财团的私人资金与财富,早就投资海外去了,留在国内的都是等死的。
说到这,张经理索性把话挑明了:“刘生,日本这些银行表面上规矩得很,看似监管查得严。可真到了放贷的时候,跟私人钱庄没什么两样。钱是储户的,可怎么用、贷给谁、按什么价贷,全是银行高层一句话的事。”
这些刘湘自己也明白,但只要程序合规,合同签了,章盖了,抵押物登记了,这笔钱就是合法的。
至于贷出去之后,借方拿它去接谁的盘、填谁的坑,那是借方的事,银行管不着,也不想管。
“可惜了,估计这次日本那边会引来倒闭潮。”
闻言,张经理冷笑一声:“刘生,钱是储户的,银行倒了,有存款保险,有政府兜底。财团那边没事就行,接盘的地产公司倒了就倒了,社长出来鞠个躬,说一句经营不善,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张经理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同情,也没有半点愤怒,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刘湘知道这些都是常规操作,只要手续上挑不出毛病,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局,也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
监管部门来查,查的是程序,不是良心。程序干净,就是干净。
说到这里,张经理的情绪不免有些变化:“其实每一次经济起落,都有人在兜底。不是纳税人兜,就是政府兜。
有些人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挣扎,手里还攥着救生圈,但那是给自己留的,不是给别人用的。”
刘湘有些无奈:“吃相是难看了点,但也没办法。”
“是啊,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的。只要手续齐全,哪怕其他人知道也没用。”
张经理两手一摊,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坦然,“而且这亏的是银行的钱,银行的钱是储户的,关他们什么事?普通人的死活与他们何干,又没人拿刀逼他们。”
刘湘点了点头,这话说得直白,也透彻。
当初借钱的时候,那些散户不也觉得是自己聪明?银行肯贷,他肯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是啊,普通人选择有限,能活着就不错了。”
刘湘把茶放下,心里却想到另一层:这些人把日本国内掏空,自己在海外布置了巨额资产。
日本政府层面不可能不知晓,但很多时候顾虑太多,而且这些能出去的,都不是普通人。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把路堵死。
谁提谁死,还真不是一句空话。
普通人只能当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再怎么醒悟都没用,只能坐等崩塌。
至于泡沫破了之后,日本政府确实会出手,他们会救银行、救财团,唯独不会救普通人。
普通人的死活他们不在乎,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耗材。
“刘生,您别觉得我们银行就是干净的。”
张经理咧嘴笑着,但笑起来有些尴尬:“这些事,银行的人都知道,也多多少少也都沾一点。有些贷款,明明知道收不回来,还是得放。为什么?上面压下来的。上面为什么压?因为财团的人坐在董事会上。”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我们万国宝通还好,美资行,规矩多,不敢太过分。放一笔贷,总部那边要审,合规部跟风控部天天吵架。但日本本地那些银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是谁的人,根本分不清。今天你批我的贷款,明天我批你的贷款,互相卖人情。”
刘湘没接话,这种事,哪个市场没有?香港的银行,又何尝不是一样。
“刘生,你在日本那边有生意,以后打交道,多留个心眼。日本人做事细,但细的地方往往就是坑。有些小的细节,一个条款、附件、补充协议,随便哪一处都能让你脱层皮。”
“多谢张经理提醒,这些我会注意。”
两人又聊了一阵,刘湘起身告辞。
张经理送到电梯口,又提起礼物的事:“刘生,下次真别这么客气了。您每次来都带东西,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
“张经理,朋友之间,礼尚往来,应该的,何况今天这茶不错。”
“哈哈,喜欢就常来喝。”
电梯门合上,刘湘不免叹了口气,想着日本那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日经跌破三万八,这还只是第一波。
等真正的主力出场,那些现在还在硬撑的散户和机构,一个都跑不掉。
上了车,阿强在前面问道。“老板,回公司?”
“回。”
车子驶出铜锣湾,汇入午后的车流。
回到夏悫大厦,刘湘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是最新的日经走势图。
这场泡沫吹了好几年,破起来也得好几年。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这几年里,把该挣的钱挣到手。
至于其他人的死活,与自己何干,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