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魏知易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下了迎上来的动作，谢燕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一个大磨盘上。
身上这口袋装两斛米已经撑得十分饱满，直接松手丢在地上肯定是要裂开的，可是背着走了这么一路，这会儿慢慢把口袋拉到身前轻轻放下的力气，她也没有了。
正想着挪到磨盘跟前，借着磨盘的高度蹲下卸口袋，谢燕就觉得自己肩膀上忽然一轻，扭头看去，正瞧见贺锦堂把那装了两斛米的大口袋单手提起来，轻轻放在一旁的地上，然后又转身把马背上搭着的那一串小口袋也卸了下来。
等那一串口袋卸下来之后，魏知易的马也忍不住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自己的鬃毛——方才驮着二百多斤的东西走了那么久，它也觉得有点累了。
魏知易走过去，试着扯了扯那一串小口袋，发现单一个还好说，一串加在一起份量也十分可观，毕竟能把他的马累成那样也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这些又是什么？”
“两斛面。”谢燕一边揉着被米袋子压到发酸的肩膀，一边回答。
“这么多！”魏知易有些吃惊地感叹了一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感慨谢燕竟然能一口气买出这么多粮食来，还是该惊讶这女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两斛面的份量，压在马的身上都让马走得很吃力了，她竟然扛着比两斛面更重的两斛米一路走回来……
“两斛米怎么会把你累成这样？”贺锦堂在一旁开口问。
“废话，我扯那么大的谎才买出来这些粮食，要是直接就回来这边，万一有人跟着我怎么办，那不就全暴露了么！我当然是要在别处绕一圈，看看自己后面有没有‘尾巴’再说啊！”谢燕回答，“好在哪两个人应该是信了我的话，并没有起疑心，我就赶紧回来了。
这要是再多绕一圈，还真有点扛不动呢。”
贺锦堂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罐递给谢燕：“呆会儿回房把肩膀和胳膊都擦上药膏揉一揉，不然到了晚上和明天就要吃苦头了。”
谢燕下意识伸手去接，刚一抬手又有点犹豫了，动作顿了顿。
“你是怎么买出这么多粮食的？”魏知易有些好奇地问。
谢燕一分神的功夫，小药罐就已经被塞到她手里，贺锦堂转身走开了。
她只好暂时收回自己的注意力，把方才自己怎么巧用假身份买出这些粮食的过程讲给魏知易听。
魏知易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又忍不住称赞谢燕机智，之后他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米面出来呢？”
“一来是为了这个袋子。”谢燕指了指地上的那个方才自己扛回来的大口袋，“我原本也没想买这么多，不过进了店里一看，墙角这个口袋上分明印着常平仓的记号，虽然有点模糊了，倒也不难辨认出来。”
魏知易赶忙蹲下查看，发现还真的是有一个被磨得有点旧的印子，可以分辨出的确是常平仓用来储存粮食的口袋上才会有的印记。
“那除此之外，是不是也还有别的缘由？”他抬头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对谢燕细心程度的赞赏。
“二来么，我转念一想，魏先生之前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咱们现在布下的局都是为了能够根除这些盘踞在黎州吸百姓血的魑魅魍魉，但是这个过程毕竟需要时间，有些穷苦人家存粮未必够他们撑到咱们放粮解燃眉之急。”谢燕一边把玩着手里的药罐儿，一边说，“所以我就想着，若是趁着这个机会，多买出来一些米面，给那些穷苦人家分一分，散一散，说不定能帮他们尽量多撑一阵子。”
“你是说……就好像那个乌衫客给穷苦百姓散金银那样？”魏知易明白过来。
“是啊，这种时候，金银已经起不到作用了，那些黑心商人关起门来一粒米也不肯卖的话，那些人总不能拿金银当饭吃。
这种时候还是正儿八经的米面最顶用。”
“那……”魏知易虽然过去自诩君子，并不屑于什么江湖侠盗的勾当，但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若是能效仿一下那人，把散财换成发粮，的确能够让自己原本担心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只是……
“我们要怎么把这么多粮食分出去呢？”
魏知易话音未落，就看到刚刚离开的贺锦堂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走到近前，抬手丢给谢燕。
谢燕接住，打开小包袱，只见里面是厚厚一沓质地细密的小布袋，大略一瞧，起码有三五十只。
这数量，还有那些小布袋簇新的样子，很显然不是临时从哪里找来的。
“你这是什么时候搞来的？”谢燕有些惊讶地问。
贺锦堂淡淡一笑：“在京城等着出发的时候，叫郑安出去找裁缝铺子赶制的。”
谢燕有些惊讶。
给老百姓散粮的事情，她是在知道贺锦堂的计划之后萌生出来的念头，并且对谁也没有提起过，没想到这厮竟然比自己更早就有这样的想法，甚至在出京之前就已经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比谢燕更惊讶的自然是魏知易，他拿起一个小布袋在手里，颇有些动容：“真是惭愧，魏某之前还担心贺兄的揭疮疤会不会让一些百姓熬不过去丢了性命，没想到贺兄竟然在启程赴任之前就已经提前想好了应对之策！”
“我的确算是想在了前头，只不过有人比我动作更麻利。”贺锦堂一边说一边看向谢燕。
魏知易啧啧感叹：“看来之前魏某还是浅薄了。
我只当那位圣人年纪尚轻，没有主见，任由下面一众老臣搓圆揉扁，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眼光毒辣，贺兄与谢……贤弟虽然看起来个性和为人处世天差地别，没想到做起事来却如此心照不宣，默契十足，圣人果然是圣人，慧眼如炬啊！
这么看来，之前的许多事情，他也有他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