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活着等我。”
姜念话音落下,牵铁链的衙役已经把人拽远,霍骁手里还握着年糕那根小木棍,木棍头上沾了孩子掌心的饼屑,被他握得木皮都陷进掌纹里。
团团哭得嗓子破了音,趴在姜念肩头抽抽搭搭,“娘亲,爸爸听见了吗?”
“听见了。”
年糕抬袖子擦鼻涕,结果把泥抹到脸上,“那爸爸会不会迷路?”
霍勇背着包袱,脚下踩进泥坑,半只鞋差点拔不出来,“你爹那人,打仗能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去个役房还能迷路?真迷了也是役房倒霉。(╬?口?)”
钱师爷在前头拨算盘,“姜氏,少在城门口拖着,东南荒坡不等人。”
姜念抱紧团团,另一只手扶住霍老夫人,“走。”
霍老夫人咳得厉害,佛珠从指缝滑下去两颗,她弯腰去捡,身子晃了一下,赵嬷嬷忙扶住她。
“老夫人,别捡了,先去屋里。”
霍老夫人却把那两颗珠子摸回来,手上沾了黑泥,“霍家人都到了,这珠子也不能丢。”
霍勇听得鼻子发酸,偏要装没事,“娘,珠子不丢,您可别把自己丢路上,念丫头还等着给咱们煮粥呢。”
团团听见粥,眼泪挂在睫毛上,“娘亲,粥有甜的吗?”
姜念看着前方越走越偏的土路,路边荒草长过膝盖,石头从泥里支出来,崴脚都嫌硌骨头,“今晚先喝药汤,明日想法子甜。”
年糕立刻接话,“我不挑,粥里没有石头就行。”
赵嬷嬷本来要哭,被他一句话堵得又笑又哽,“小少爷,石头哪能往粥里放。”
“这里地上好多,万一它们自己跑锅里呢?(。?_?)”
霍勇把包袱换到另一边肩上,“石头要是真会跑,先让它跑去砸钱师爷的脚。”
前头带路的小吏回头瞪他,“嘴巴放干净些。”
霍勇立刻低头,“我说石头,又没说人,石头听了都没急,你急什么?”
小吏脸一黑,脚下被草根一绊,差点摔进水沟。
年糕小声问姜念,“娘亲,石头真听见了?”
姜念摸了摸他的头,“先走路,看脚下。”
荒坡在城外东南角,背着一片低矮乱山,三间旧屋歪在草里,屋顶塌了一角,墙根被雨水泡开,门板缺了半扇,风从门洞里钻进去,带出一股霉味和老鼠屎味。
赵嬷嬷站在门口,嘴唇抖了抖,“少夫人,这哪是屋,这是叫人来等死。”
霍老夫人扶着墙,手掌刚碰上去,墙皮便扑簌簌掉了一片,灰落在她袖口。
团团捂着鼻子,“娘亲,屋子生病了。”
年糕拿木棍戳了戳门槛,门槛里爬出一只黑虫,他吓得往后蹦,“它还有住客!(???)”
霍勇把虫子扫开,探头往里看,屋梁被蛀出孔,角落堆着破草,半边土炕塌了,靠墙还有个裂缝,能看见外头的杂草。
“钱师爷可真大方,给咱分了三间风能进,雨能进,老鼠还能办席的好屋。”
小吏把木牌往门框上一挂,“荒籍霍户,三间旧屋,二十亩荒坡,今日起自行修整,明早辰前到衙门领开荒牌。”
姜念接过木牌,木牌边角扎了她掌心一下,她没松手,“口粮呢?”
小吏别开眼,“明日开荒换。”
赵嬷嬷急了,“孩子刚受了烟,老夫人也病着,今日总得给点米。”
“规矩就是规矩。”
霍勇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规矩也不能让人空肚子睡破屋吧?”
小吏后退半步,手摸上腰牌,“你们是流犯,不是来享福的。”
姜念把木牌挂回门框,抬手拍掉掌心木刺,“明日怎么换?”
小吏见她没闹,脸色松了些,“每人开荒半亩,领粗粮一升,完不成减半,病弱不算人头,孩子也不算。”
霍勇瞪眼,“意思是我们这一家,就我和念丫头算?”
“还有那个罪奴,若能从役房出来另算。”
团团听见罪奴两个字,脸立刻皱了,“爸爸不是罪奴。”
小吏懒得同孩子说,转身就走,“流犯不得擅离荒坡,夜里不许进城,不许近南山役房,违者杖二十。”
姜念叫住他,“劳役营在哪边?”
小吏脚下一停,回头看她,“姜氏,师爷说了,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霍勇把破门板扶起来,门板太烂,刚立住又砸到他脚背,他疼得把话憋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门还挺会替人说话。(╯?皿?)╯”
小吏翻了个白眼,沿土路回城。
姜念看着他背影被荒草吞掉,转身进屋,“二叔,先把门支上,能挡风就行。”
霍勇捂着脚,“成,门归我,老鼠归谁?”
“年糕跟赵嬷嬷捡干柴,不许走远,只捡门口能看见的。”
年糕立刻挺胸,“年糕领命。”
团团举小手,“团团也捡。”
姜念摸她额头,热度比城门口更重,“你跟祖母躺着。”
团团瘪嘴,“团团没用。”
霍老夫人把她抱到怀里,“谁说的,团团陪祖母,就是大用处。”
赵嬷嬷看着塌炕,“老夫人躺哪儿啊?”
姜念指向里屋墙角,“那边地势高,先铺油布和干草,包袱垫在底下,二叔把破柜子拆了,木板给祖母挡墙缝。”
霍勇刚想说没工具,姜念已经从药箱底下摸出一把小刀和半截铁片。
“刀别撬门梁,撬柜子够用。”
霍勇接过去,刀柄上还有血印,他看了一眼,又赶紧攥住,“念丫头,你这药箱是药箱还是百宝箱?”
姜念蹲下去清理墙角的碎瓦,“能救命的都算药。”
赵嬷嬷抱着干草回来,草里夹了湿泥,抖了半天也没抖干净,“少夫人,外头干柴少,天像要下雨。”
“先烧一锅水。”
“没锅。”
霍勇从破柜子里拖出一个缺口陶罐,“这个能不能用?”
姜念接过来,看见罐底有裂,便拿草灰和泥糊住,“先用,漏了再补。”
年糕蹲在旁边看,“娘亲,泥也能补锅?”
“能补一顿饭。”
“那泥比钱师爷有用。”
霍勇立刻拍大腿,“这话有理,泥还能挡风,钱师爷只会漏坏水。(???メ)”
姜念把陶罐架上,趁众人忙乱,借着衣袖遮掩,从空间取了几滴灵泉水混进水囊,又把安神草放进去。
赵嬷嬷看见她手指湿了,忙问,“少夫人,漏了?”
“水囊口没拧紧。”
她低头把口子重新拧牢,视线被地上一枚缺了口的铜钱吸住,那铜钱卡在砖缝里,边上还压着半粒发霉米,她用刀尖挑了挑,没挑出来,只把米挑碎了。
霍老夫人靠在草铺上,看着姜念忙得脚不沾地,“念念,歇会儿。”
姜念把药汤倒进碗里,碗沿缺了一口,她换了个方向递过去,“先喝。”
霍老夫人接过碗,“你也喝。”
“我不困。”
“你眼底都青了。”
年糕凑上来,“娘亲喝,娘亲不喝,爸爸回来会骂人。”
姜念手上动作慢下来,“他现在骂不了。”
屋外忽然传来远远的鞭声,啪的一下,隔着荒草和夜风,仍叫人背上发紧。
团团从草铺上爬起来,“娘亲,打谁?”
又是一鞭。
霍勇手里的木板掉到脚边,“南山那边?”
赵嬷嬷脸白了,“少夫人,不会是将军吧?”
姜念把碗放下,药汤晃出半圈,“我去看看。”
霍老夫人伸手拉她,“念念。”
“我不进役房,只看一眼。”
霍勇拦在门口,“你去,钱师爷正等着抓错处。”
姜念把药囊系上,“不看一眼,我今晚也睡不了。”
门外荒草被人拨开,白日那小吏提着灯笼站在院口,灯纸被风吹得歪斜,火苗贴着竹骨舔了一下。
“姜氏,师爷有话,流犯不得擅离荒坡。”
霍勇把门板往身后藏,藏到一半发现门板比他宽,干脆又放回地上,“你们师爷住咱屋梁上了?咋我们刚说话,他就听见了。(;?д?)”
小吏把灯笼往前举,“南山役房今晚清点罪奴,谁敢靠近,按逃役处置。”
姜念走到门槛前,脚边的泥水漫过鞋尖,“若役房有人伤重,我是大夫。”
“师爷说了,霍骁命硬,不劳姜大夫操心。”
团团从屋里哭着喊,“我爸爸疼不疼?”
小吏看了她一眼,把一封折好的纸丢在地上,“明早开荒牌,迟到无粮。”
纸落进泥里,湿了半边。
姜念弯腰捡起,指腹按住纸上刚写干的墨字。
小吏转身要走,荒草里的灯影晃得发虚。
姜念开口,“告诉钱师爷,粮我会领,人我也会见。”
小吏脚下一滑,灯笼差点脱手,他回头扯出冷笑,“那你先活过今晚吧,姜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