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苍梧有疑似霍骁之人,宁杀勿错。”
钱师爷把烧到一半的信纸按进茶盏里,茶水早凉了,纸灰浮在水面,边角还冒着黑烟,小吏伸手去压,烫得缩回手,袖口又扫翻了砚台。
“师爷,墨,墨洒了。”
钱师爷盯着桌上漫开的墨,扇骨在掌心转了两下,没接他的话。
“去沈家传一句,今日南街若出事,让他们先喊脏,再喊病。”
小吏没听明白,弯腰捡扇子时脑袋磕到桌角。
“喊谁病?”
钱师爷看了他一眼。
“喊姜氏的豆腐病。”
南街这边,姜念刚把野菜豆腐饼摆上竹筛,林娘子手里的旧碗没拿稳,碗沿碰到锅边,缺口又崩了一点。
“姜娘子,这碗还能用吗?”
霍勇伸手接过去,碗底还烫,他换了两只手才端稳。
“能用,缺口朝外摆,谁要是嫌它丑,就让他自己掏钱买新的,咱家这碗苦是苦了点,命硬。( ̄?灬? ̄)”
年糕蹲在摊边数铜钱,数到第五枚,旁边一个买羹的汉子忽然弯腰捂住肚子,脸色发青,额头上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掉。
团团吓得抱住赵嬷嬷的胳膊。
“他肚肚打架了吗?”
汉子媳妇忙扶他。
“当家的,你昨夜就说肚子疼,怎么又疼了?”
姜念放下木勺,袖口沾了豆浆,她也没擦,伸手扣住那汉子手腕。
“昨夜吃了什么?”
汉子疼得说不出话,他媳妇抢着答。
“没吃旁的,买了沈家两升米,回来熬粥,配了点咸菜。”
姜念指尖换了位置。
“喝水从哪儿取的?”
“城南旧井,今早排新井的人多,粮铺伙计说旧井也能喝。”
旁边又有人扶着孩子挤过来,那孩子脸青唇白,趴在妇人肩上干呕,呕出来的全是酸臭浊水,溅到妇人裙摆上,妇人顾不上擦,开口就哭。
“姜娘子,救救我家阿梨,她今早吃了半张你的饼,回去就吐。”
沈家粮铺门口的伙计立刻扯嗓子。
“听见没有,吃了姜氏的饼就吐,昨夜她家磨被砸,说不准豆子都脏了还拿来卖!”
林娘子气得把抹布摔进水盆,水花溅到自己脸上。
“你放屁,阿梨昨日还喝旧井水了!”
伙计往人群里钻,越说越响。
“谁知道是井水,南街这么多人吃她家豆腐,她又是流犯,谁晓得手脚干不干净?”
霍勇把锅盖一拍,锅盖没盖准,斜斜卡在锅沿上,热气从缝里往外冲,他被烫得直甩手。
“你沈家伙计嘴上抹了泔水吧,张口就熏人,昨夜砸磨没成,今日改砸人饭碗了?(??盆?)”
病童母亲听见流犯二字,抱着孩子往后退了点,眼泪还挂着。
“姜娘子,你先说,我家阿梨是不是吃坏了?”
姜念没有争,接过孩子,把她放在摊后干草垫上。
“赵嬷嬷,热水。”
赵嬷嬷忙端碗,手抖得洒了半碗。
“热水来了,小小姐别过来,地上脏。”
团团扒着年糕袖子,小声说。
“哥哥,阿梨会疼吗?”
年糕把她挡在身后,小木棍横在胸前。
“娘亲在,她会好。”
姜念掀开阿梨眼皮,又按了按腹部,孩子刚要哭,喉间又呕出一口浊水,酸腐气一散开,围观的人都捂住鼻子。
沈家伙计立刻喊。
“大家闻闻,豆腐坏了才会这味!”
姜念抬头看他,手里帕子正擦着孩子嘴角,擦到一半,帕子被阿梨抓住,她便由着孩子攥着。
“豆腐坏了,吐出来该有豆腥和馊味,她吐的是浊水。”
伙计噎了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昨夜有没有发热?”
阿梨母亲忙点头。
“有,夜里手脚冷,肚子绞着疼。”
姜念又问汉子媳妇。
“你家呢?”
“也是,先肚子疼,再吐水,今早还跑了几趟茅房。”
人群里又挤出两个脸色发青的妇人,一个捂着腹,一个扶着墙。
“我也喝旧井水了。”
“我家男人在沈家排粮,伙计催我们别挡门,说旧井近。”
伙计的脸变了变,手里的抹布拧出一串黑水,滴到鞋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脚往门槛里缩。
姜念把阿梨的手放回草垫上。
“这是水病,不是食物中毒,旧井要封。”
沈家伙计马上抢话。
“你一个卖豆腐的,说封井就封井?”
霍勇指着他。
“你一个卖霉米的,说豆腐有病就有病?你这嘴要是能当衙门用,陆大人明日就能回家种葱了。(??言?)”
姜念起身,身上的围布被草垫竹刺挂住,她低头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把围布带子扯松,交给林娘子。
“摊子先停,病人留在阴处,喝热盐水,别碰冷水。”
林娘子接过围布,急声问。
“你去哪儿?”
“城南旧井。”
阿梨母亲一把抓住姜念袖子。
“你走了,我家孩子怎么办?”
姜念把药囊取出来,倒出两粒药丸,递到她掌心。
“先用温水化开,若再吐,喊我二叔去找秦婆婆取藿香和干姜。”
霍勇拍胸口,拍到挂在胸前的铜钱袋,疼得脸皱。
“我去,我这胸口今日也算替药铺敲门了。(t?胸?t)”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衙役的铜铃声,钱师爷扶着小吏的肩慢慢走来,小吏脚下踩到烂菜叶,滑得往前扑,差点把钱师爷一并带倒。
钱师爷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笑着看向姜念。
“姜娘子,听说你摊上吃坏了人?”
姜念把药囊收紧。
“钱师爷来得快。”
“南街闹病,衙门自然要管。”
沈家伙计立刻凑上前。
“师爷,大家都瞧见了,吃她家豆腐饼的人吐了。”
林娘子气得要骂,姜念抬手拦住。
“病人多喝过城南旧井水,我正要去查。”
钱师爷看了眼草垫上的阿梨,又看那口锅,扇子轻轻搭在掌心。
“井水的事,衙门会查,至于姜娘子这摊子,先封。”
霍勇险些把木勺捏断。
“封摊?”
钱师爷看着锅里还没卖完的豆腐羹,扇尾往前一点。
“封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