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说完听你的之后，在灶房里又站了片刻，把姜念画在案板上的路线记了一遍，转身出了后院。
姜念没让他一个人去。
她换了身深灰色的粗布裙，头发用旧布巾包着，背上药箱，跟在霍骁身后从南巷绕出去。
赵嬷嬷追到院门口想拦，姜念只丢下一句照看好年糕和团团，人已经拐进了水巷。
从城南码头到东城墙根底下的路不远，但巷子窄，两个人只能前后走。
霍骁在前头，步子压得很慢，肩背微弓，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劳役汉子惯有的疲态。他的脸朝下垂着，疤痕藏在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块被磨钝了的旧铁。
姜念跟在后头，跟他隔了三步的距离。
到了军营后门，守门的是两个老兵，其中一个拄着拐杖，裤腿空荡荡地吊着半截，正是魏山。
魏山远远看见姜念就放下了手里的水壶，招呼另一个老兵把栅门打开。
姜念走上前，把调令递过去。
她说，魏大叔，这是监造司发的劳役盘查调令，我们走后门登册，省得前头排队。
魏山接过调令瞄了两眼，没有多问，只是看了霍骁一眼。
他说，又盘查？上个月才查过一轮，这回折腾什么。
姜念笑了笑。
她说，谁知道呢，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来。
魏山在调令上盖了个辎重队的过门戳，把栅门拉开，冲里头吆喝了一声劳役的，走右边。
进了营地，跟前头东大街过来的路完全不一样。辎重区堆满了麻袋和木箱，到处是搬运粮草的苦力，吵嚷声盖住了远处校场的号子。
姜念跟霍骁混在搬货的人堆里穿过辎重场，到了监造司的院子。
院门口站着两个刀兵，腰间挂的是制式短刀，看见调令上的监造司红戳，摆了摆手放行。
监造司的正堂里坐着一个五短身材的官员，穿着半旧的绿袍，脸上油光发亮，手里捏着一把算盘珠子在拨弄。
他抬眼看了看霍骁，又看了看姜念。
他说，劳役犯霍骁？
霍骁低着头应了一声。
那官员把算盘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语气慢吞吞的。
他说，调令上说例行盘查，你先去后院库房搬废铁，把里头堆的旧货清一清，盘完再登册。
姜念开口了。
她说，大人，我是随行医女，流犯劳役有旧伤在身，按例应当先验身登册再派活，免得出了事说不清。
那官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撇了撇。
他说，一个流犯还带医女？念记食坊的掌柜排场不小。
姜念没有接他的刺。
她说，苍梧衙门有案可查，流犯劳役体弱的，准许亲眷随行照看。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陆知州那边核一核。
那官员拨弄算盘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掂量了掂量陆怀安的面子，摆了摆手。
他说，行行行，先搬废铁，搬完了一起登册验身，省得来回跑。
后院库房是一间半塌的砖瓦棚子，顶上的椽木朽了好几根，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废旧铁器，生了锈的刀片、弯了柄的锄头、断了头的枪杆子，混在一起像一座铁坟。
霍骁弯腰搬起第一筐废铁往棚外倒的时候，手在铁堆里停了。
他的指尖拨开一层碎铁片，从底下翻出一枚三棱箭簇。
箭簇锈得不重，棱面上还留着打磨的痕迹，尾端的铁翼呈鹰爪形外张。
霍骁的拇指在箭簇的棱面上摸了一遍，眉心拧起来，太阳穴跳了两下。
姜念在旁边看见他停手，走过来蹲下。
她说，怎么了？
霍骁把箭簇递到她手里，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这种三棱箭簇是北境制式，翼展角度和开刃方向跟普通猎箭不一样。
他的呼吸沉了半拍。
他说，我左肩上那道旧伤，就是这种箭头留下的。
姜念把箭簇翻了个面，对着棚顶漏下来的光看了看。
箭簇的金属表面有一层不均匀的暗光，不像普通铁锈的红褐色，泛着一种青灰的油腻质感。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黄褐色的验药粉，捏了一撮抹在箭簇棱面上，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
药粉接触到金属表面之后，颜色从黄褐变成了深紫。
姜念的手指停在箭簇上。
她说，浸过防锈油。
霍骁看着那层变色的药粉。
姜念把箭簇上的药粉用布擦掉，声音很轻。
她说，普通军械库里的废铁不会有人专门做防锈处理，这种油是金贵东西，只有打算长期存放的箭簇才会用。
她把箭簇装回铁堆原来的位置，用碎铁片盖住。
她说，这批废铁不是苍梧本地的旧货，是有人特意运进来藏的。
霍骁的下颌绷紧了。
棚外传来脚步声。
那个五短身材的官员带着两个刀兵走了过来，站在棚门口，目光扫过蹲在铁堆边上的两个人。
他说，搬个废铁蹲那儿干什么？
姜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她说，他旧伤的位置卡到了筐沿，我帮他调一调。
那官员的眼神在铁堆上转了一圈，盯着刚才被翻动过的位置看了两息。
他忽然扭头对刀兵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姜念没听清。
两个刀兵上前一步，把棚门两侧的木栓拉了下来，把库房的两扇门合到只剩一个人侧身能过的缝隙。
那官员对姜念说，库房盘查完毕，你们出来登册。
姜念正要迈步，身后铁堆的深处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铁器碰撞的杂音。
是有节奏的敲击。
三短，两长，一短，停顿，再三短。
霍骁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的瞳孔猛地收紧，太阳穴的血管狠狠跳了一下，攥在身侧的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那个敲击的节奏他不用想就认得出来。
那是镇北营的旧暗号。
姜念也听见了，她的目光越过霍骁的肩膀，落在铁堆最深处那面砖墙上。
墙后面，有人。
霍骁回过头看她，嘴唇紧抿，眼底的血丝比早上又多了一层。
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说，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