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将一堆残次零件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昨天的产出!”
“尺寸偏差,毛刺未清,整批货全部报废!”
“你的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工厂招你是来干活,不是让你在这儿搞乱七八糟的名堂!”
主任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言辞犀利。
“私生活混乱严重干扰生产秩序,连累整个车间名声扫地!”
“本月奖金清零,下不为例,否则收拾东西卷铺盖走人!”
滚蛋二字如重锤击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往日犯错,总因孤儿寡母身份被轻描淡写带过。
今日却截然不同。
一旦失去同情分,她便毫无价值。
不过是个技术生疏、麻烦不断的累赘。
熬到下班铃响,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回四合院的路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邻里的目光似利刃割肤。
三大爷闫埠贵倚在门框剥韭菜,摇头晃脑发出啧啧声。
那神情满是看好戏的快意。
许大茂蹬车路过,刻意放慢速度。
经过她身旁时夸张地掩鼻,仿佛沾染瘟疫。
院中孩童拍手唱起新编童谣。
“秦淮茹不要脸,半夜骚扰光棍汉。”
“馋得口水直流下,扫帚打得丢尽脸。”
她捂住双耳,狼狈逃窜至中院。
砰然落锁,隔绝外界喧嚣。
屋内昏暗无光。
馊饭气味混杂贾张氏体味,令人作呕。
“死哪儿去了?才舍得回来?”
黑暗中,贾张氏尖酸嗓音如冰锥刺来。
“饿死了!棒梗也饿坏了!你这晦气东西又带回什么?”
秦淮茹背抵门板,剧烈喘息。
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煤油芯子被挑亮,昏黄光晕里,贾张氏盯着眼前这张惨白的脸。
手是空的。
“废物。”
老妇人猛地站起,枯瘦手指几乎戳进对方眉心。
“怎么就捡了你这么个扫把星?”
“郝家那口子肉都拎进门了,你倒好,连点响动都没弄出来。”
“派你去办事,办砸了也就算了,还把贾家祖坟上的脸皮撕得稀碎。”
“滚出去死别回来晦气。”
咒骂声密如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
秦淮茹没躲,也没哭。
魂早就散了。
“奶……饿。”
里屋传来棒梗虚弱的 。
心口骤然一缩。
她推开婆婆,踉跄着扑进内室。
床上躺着个孩子,面色蜡黄如土。
见到亲娘进门,眼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刺骨的怨毒。
“为啥不去找郝建要?”
“街坊都说你去了,肉在哪?”
“你就是个废物,连块肉都骗不来。”
童言最利,刀刀见血。
从亲生骨肉嘴里吐出这两个字,比外头的唾沫星子还要狠辣千倍。
日子过到头了?
不。
还有退路。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大憨厚的身影。
傻柱。
对,还有他。
他对她那么好,绝不会真不管她。
不过是生气罢了。
只要跪下哭诉几句,只要示弱求饶,铁树也能开花。
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索。
念头一起,死灰复燃。
起身,推门,无视身后恶毒的诅咒,一头扎进夜色。
天色已暗。
对面烟囱正袅袅冒烟。
秦淮茹立在寒风中,僵直如雕塑。
门轴发出吱呀声响。
傻柱端着搪瓷盆出来,脚步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柱子……”
泪珠瞬间决堤,嗓音凄厉又无助,全是精心排练过的委屈。
“听我说,昨晚不是那样……”
“棒梗他们实在饿得慌,我……”
哽咽间,楚楚可怜之态跃然而出。
换作往日,这人早乱了阵脚,心疼得不行。
可今日不同。
傻柱只是站着看。
无怒,无躁,心如止水。
这种眼神,让秦淮茹心底发毛。
十几秒过去,沉默震耳欲聋。
铁盆倾角,污水泼洒。
水花溅起,没入下水道口。
秦淮茹僵在原地。
他背影决绝,连余光都吝啬施舍半分。
转身,迈步。
脚步沉稳,径直迈向那扇木门。
“柱子!”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空气。
秦淮茹扑上前去,手指死死抠向他的臂膀。
那是求生的本能,是最后的挣扎。
傻柱身形微侧,动作行云流水。
她的手指抓了个空,只触到一片虚空。
这一步,看似随意,实则精妙。
他停下,缓缓回眸。
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厌恶。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
声音低沉,语调平缓。
却字字如钉,狠狠楔入秦淮茹的灵魂。
“秦姐。”
称呼依旧客气。
语气却透着疏离。
“我脑子笨。”
“可眼睛没瞎。”
话音落下,再无半句废话。
抬手,推门。
砰然巨响。
厚重的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
也斩断了秦淮茹最后一丝幻想。
她伫立风中,浑身冰冷。
完了。
天塌了。
那根维系生活的稻草,彻底断裂。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淹没理智。
膝盖一软,重重跌落在地。
灰尘扬起,呛入肺腑。
她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声嘶力竭,悲凉至极。
屋内寂静无声。
门外哭声回荡,却再无人回应。
不远处,后院角落。
郝建正整理着新到的木料。
耳边传来隔壁的哭喊。
他嘴角上扬,弧度玩味。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不见血。
诛心,方为上策。
哭声穿透墙壁,钻进耳朵。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过去,这声音能轻易击穿他的防线。
让他愧疚,让他心疼,让他低头。
只要门打开,他就会递上窝头,说出那句虚伪的承诺。
“别怕,有我在。”
多么熟悉的剧本。
多么廉价的同情。
但此刻,脚底像生了根。
沉重,无法移动分毫。
脑海中,郝建那张笑脸反复闪现。
话语如刀,精准切割自尊。
“满足不了?”
“见肉动心?”
每一个字,都是耳光。
抽在他自以为是的善良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救赎者。
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直到此刻才看清 。
自己不过是个好用的容器。
旧的饭盒破了,就该被丢弃。
新的来了,旧的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哭声渐弱,转为呜咽。
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喘息。
傻柱闭目,深吸一口气。
胸口起伏,疼痛依旧。
但这痛,不再源于他人。
而是源于那个愚蠢的自己。
可笑,可悲,可叹。
……
次日清晨。
四合院笼罩在诡异的沉默中。
秦淮茹房门紧闭。
连那尖刻的咒骂声都消失了。
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蔓延开来。
中庭深处,那扇木门静默如坟茔。
寒气逼人,毫无生机。
傻柱伫立在水池旁,掬起一捧冷水泼面。
冰凉刺骨的水流顺着脸颊滑落,渗入毛孔。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内积压多年的郁结随之消散。
那种感觉,仿佛卸下了背负半生的沉重枷锁。
又像是一直替人顶罪的黑锅,突然长腿跑远。
心头空荡,却透着久违的轻快。
真正的自由,原来如此具体。
无需再动脑筋,盘算着从后厨顺回半个馒头。
也不必将珍藏的肉菜藏于饭盒底层,如鼠辈般潜行。
更不用在棒梗啼哭时,生出莫名的愧疚感。
此刻,他只属于自己。
这份痛快,令人沉醉。
……
轧钢厂食堂。
灶台前,铁勺翻飞,火光跳跃。
心情舒坦,手艺便愈发精熟。
掌勺的手腕力道均匀,出锅的菜色香味俱全,胜过往日。
本想安稳度日,偏有人打破宁静。
午休将至,秦淮茹鬼魅般现身。
她堵住了通往后巷的小径,身影憔悴不堪。
双眼红肿如烂桃,面色惨白如纸。
双唇微颤,整个人萎靡不振,宛如经霜茄子。
“柱子……”
声音哽咽,泪珠如雨落下。
每一滴都砸在人心尖上。
“信我一次……全是郝建那个小人作的孽!”
“他眼红你待我好,蓄意挑拨,妄图拆散咱们!”
哭诉声凄厉,姿态楚楚可怜。
手段依旧高明,迅速树立共同仇敌。
企图利用恨意,将他重新裹挟入她的阵营。
若换作从前,这招必定奏效。
他会勃然大怒,将所有罪名推给郝建。
继而更加心疼这位看似柔弱的大姐。
但今日不同。
傻柱冷眼旁观,凝视这张曾让他神魂颠倒的脸庞。
心底波澜不惊,甚至泛起一丝厌恶。
记忆深处,某段被刻意尘封的画面骤然浮现。
那是父亲何大清未随白寡妇出走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