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的声音,尖细而熟悉,正是闫埠贵无疑。
郝建与林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皆从对方瞳孔中读出了诧异。
真是说者曹操,曹操便到。
郝建冲林晚晴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静观其变,随即扬声喊道:
“来了,三大爷。
门没锁,您请进。”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呀声,木门被推开。
闫埠贵背着手,迈着标志性的外八字步,慢悠悠地晃进了屋。
他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温文尔雅的笑意,那副神态,活脱脱像个刚下讲台的教书先生。
然而,他那双绿豆眼却贼溜溜地在屋内扫视,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处细节。
目光掠过桌面时,他的视线在没收走的礼金簿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哟,小郝,晚晴,忙着呢?”
他先是冲林晚晴点了点头,脸上堆满了故作亲切的笑容。
“晚晴这模样,真是越发标致了。
刚过门的新媳妇,那气色就是红润透亮,看着就喜庆。”
“三大爷好。”
林晚晴扯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并未多言半句。
闫埠贵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转头看向郝建,语气顿时高昂了几分。
“建子啊,昨儿个那酒席,办得那是相当体面!全胡同的人都竖大拇指夸你呢!你这小子,有排面!”
郝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装出一副朴实憨厚的模样。
“嗨,都是些琐事,让街坊邻居吃得开心喝得痛快,这就够了。”
闫埠贵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那面空白如洗的墙壁前。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图穷匕见之时,终于到了。
“建子啊,你瞧,新房是新的,物件也阔气,但这……”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制造出一种遗憾的氛围。
“就是少了点……雅致!”
他指着空荡荡的墙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新婚大喜的日子,墙上这般冷清,岂不显得寒酸?”
郝建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来了,这老狐狸心里的算盘珠子,崩得震天响。
林晚晴也意识到了对方的意图,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死死盯着闫埠贵。
闫埠贵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是装作浑然不知。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一股浓浓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我嘛,好歹也是教语文的老师,手里这点笔墨功夫,还算拿得出手。”
他脸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
“要不,我受累帮你们写几幅字?再配副对联贴上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保准让你们这屋子,瞬间蓬荜生辉!文化档次,‘蹭’地一下就拔高了!”
刹那间,郝建脸上的表情从憨厚变成了狂喜。
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仿佛中了大奖一般。
“哎哟喂!三大爷!您可真是我家的福星啊!”
他几步窜到闫埠贵跟前,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简直能掐出水来。
“我正愁这事儿没头绪呢!我是个粗人,晚晴也不懂这些高雅的东西,这墙上确实该挂点字画,好好熏陶一下!”
“您要肯动笔,那真是……真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
闫埠贵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矜持地点了点头。
“客气话就不说了,远亲不如近邻嘛。”
郝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搓着双手,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三大爷,您这样的大文化人出手,我们哪能让您白费力气。”
“这润笔之资,该怎么算?”
“润笔”
二字,犹如带毒的蜜糖,瞬间瓦解了闫埠贵最后的心理防线。
老花镜片后,那双浑浊的眼珠骤然亮起凶光。
那眼神,活像饿了三日五夜的孤狼,瞥见了折翼的兔羔子。
可身为“先生”
,体面这块遮羞布,还得死死攥在手里。
他极速收敛眼底贪欲,双手背至身后,假意干咳一声,摆出视铜臭如泥垢的清高架势。
“咳!小郝此言差矣。”
他眉心紧锁,语调刻意拔高,透出几分被冒犯的恼意。
“一谈银钱,便落了下乘!”
“邻里互助,本乎情分。
我看你年轻有为,知书达理,顺手之劳何足挂齿?”
“若论价交易,岂非庸俗?这般行径传出,我这老脸往哪搁?”
这番说辞,义正辞严,正气凛然。
外人听来,定觉此人超脱物外,风骨卓绝。
林晚晴一时怔忡,心中动摇:莫非真是好人好事?
唯独郝建心若明镜。
这老头铺垫越久,狮子大张口之势越猛。
典型的情感 ,先捧杀再收割的把戏。
郝建神色骤变,由惊转敬,重重颔首。
“三大爷教训得是!晚辈愚钝,境界尚浅。”
“您是文坛泰斗,院里标杆,怎敢以俗物污您清誉?”
一顶高帽砸下。
闫埠贵受用至极,脊背挺直三分,下颌微扬。
这种掌控感,令他沉醉。
旋即,他叹息一声,故作无奈,透着几分勉强。
“话虽如此……”
来了。
郝建心头冷笑。
“挥毫泼墨,最耗心神。
我一入定,便是天人合一之境。”
“收笔之时,气血两虚,需休养数日方能复原。”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揉按太阳穴,装出元气大伤的模样。
“再者,笔墨纸砚,皆需真金白银购置。”
铺垫到位。
闫埠贵终于亮出獠牙。
他放下手,目光锁定郝建,神情中满是“为你牺牲巨大”
的施舍意味。
五指张开。
那五根干瘪的手指,在郝建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屏幕。
“如此吧。”
闫埠贵压低嗓音,一脸吃亏相。
“我也不贪多,免得伤了和气。”
“五块钱,填补耗材损失。”
“再加两条‘大前门’,提神醒脑之用。”
“此事包在我身上,保你家中文气冲天,满室生辉!”
五块大洋!
两包香烟!
林晚晴在一旁倒抽冷气。
她下意识掩唇,眸中尽是骇然。
半个月的口粮,就折在这五张大票子上。
搁现在,两条大前门才顶一块钱出头。
加上这五块,六块整。
那是普通工人月工资的零头,还是得精打细算省出来的零头。
拿笔杆子写字,硬生生成了抢钱勾当。
气得她腮帮子鼓囊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终究没吐出“嫌贵”
二字。
郝建动作更快。
先动了嘴,后动了手。
“值!”
嗓门亮堂,砸在地上有回音。
他眼皮都没眨,眸子里迸出的光,跟挖到了金矿似的。
“三大爷,您这话说的,哪里是卖字,分明是发善心啊。”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调拔高,透着股兴奋劲儿。
“就凭您这书法底子,这文化底蕴,给五十块我都觉得亏待了您。”
“也就是看在咱们街坊邻居的情分上,才肯松这个口。”
“我要是再矫情,那就是不识抬举的二百五。”
闫埠贵愣在原地,喉咙里那套准备好的公关辞令,什么“情谊无价”
、“友情特惠”
,全卡壳了。
节奏不对。
这小子不按剧本走。
盯着郝建那张写满真诚的脸,闫埠贵心里冷笑一声。
纯纯的傻子。
手里刚有点碎银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的主儿。
面上却还得端着架子,摆出一副长者风范。
“哎呀,言重了,我也是瞧你们小两口顺眼。”
“成!那就这么定。”
郝建压根不给他反悔的空隙。
转身摸兜,掏出一沓厚实的钞票。
昨天系统到账的五百块,正愁没处花呢。
故意在闫埠贵眼前晃了一圈,那纸钞的厚度极具视觉冲击力。
闫埠贵老花镜片后的眼珠,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这么多现钱?
这小子真阔气了?
指尖拈出五张崭新的壹圆纸币,双手奉上,姿态恭敬。
“三大爷,过过目。”
紧接着,又从另一侧兜里变戏法般掏出两条未拆封的大前门,一并塞进对方怀里。
“烟也备齐了,给您润润喉,找找灵感。”
闫埠贵怀里抱着钱和烟,手指微微发颤。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怀疑人生。
活了大半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从没遇到过这么送上门的大便宜。
看着郝建那副憨样,心里的轻蔑彻底转化成了鄙夷。
傻人有傻福,有钱不会花,那就让三大爷我替你花。
他把财物贴身藏好,心底那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几乎要冒火星子。
一个更贪婪、更狠毒的念头,悄然滋生。
这种 ,不敲骨吸髓,都对不起老天爷赏饭吃。
强压下嘴角的笑意,他在屋里慢悠悠地踱起步子,装模作样。
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指尖掠过冰冷的墙面,最终定格在那张崭八仙桌的桌沿上。
他嘴角微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建子。”
嗓音沉缓,透着股语重心长的劲儿。
“这格调算是凑齐了,可过日子的那股子烟火气,还缺火候。”
郝建立马像个求知的学生,身子前倾,竖起耳朵:“三大爷,您给支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