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能假得了?”
阎埠贵重重一拍大腿,眉宇间尽是得意之色,仿佛刚才运筹帷幄的是诸葛再世。
“我只需略施小计,那小子便乖乖咬钩。
几幅字换六块大洋外加烟,这波稳赚。”
“我的娘嘞!”
阎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跟缺心眼似的?”
“非也。”
阎埠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变得幽深而贪婪。
“他是年轻气盛,手里有点闲钱,不知道该怎么花才舒服。”
随后,他将郝建委托购买家具的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我粗略算过,这套家具下来,少说也得百八十块。
从中盘剥点材料费、人工差价,再顺道抠出二十块的油水,简直易如反掌。”
三大妈听得脊背发凉,声音都在抖:“老闫,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真出了岔子……”
“出岔子?”
闫埠贵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指尖挑起桌角的算盘,指节翻飞,珠声脆响,如同暴雨敲窗。
“那小子连木头纹理都认不全,松榆之分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市价几何?人工几钱?他懂个屁!”
“账目由我核,票据由我开,匠人由我引。”
“我说多少,便是多少,容不得半点异议。”
言语间,他眼底涌动着贪婪的热切,仿佛那一叠叠钞票正铺满前路。
“这就叫本事变现。”
“靠脑子挣来的钱,才最干净,也最丰厚。”
他将算盘往旁一推,目光扫过桌上的五块大洋和两包香烟,眉头微蹙,显是不屑。
“莫把这点蝇头小利当真。”
“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
在他眼中,郝建早已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只待割的肥羊,血肉丰满,任其宰割。
新房内,氛围静谧。
林晚晴凝视着郝建唇角那抹笃定的笑意,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挽住他的臂弯,脸颊顺势贴在那宽厚的肩头。
“郝建,你真好。”
这四个字背后,并非指向物质的丰盈,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被妥帖安放与珍视的安全感。
郝建沉溺于这份温存,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动作温柔缱绻。
“安心待着。”
“明日只需在家静观其变,好戏即将开场。”
他停顿片刻,字句铿锵,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剧目名称我都想好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次日破晓。
天色尚且晦暗,闫家屋内已传来窸窣动静。
起身的速度竟比平日上课还要迅捷几分。
他翻箱倒柜,从深处拖出一套珍藏的体面行头。
那是一件洗得泛白的蓝中山装,袖口领边虽已磨损起毛,却被他视作出征的战袍。
穿戴妥当后,他对着铜镜,将稀疏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
此刻的他,不像去采买木料,倒似要去签署一笔巨额契约。
三大妈端着热粥走近,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彩。
“老头子,成败在此一举。”
“稳了。”
闫埠贵挺起胸膛,干瘦的身躯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傲气。
“那家伙就是个愣头青,有点钱就不知东南西北。”
“今日我亲自出马,定叫他栽得明明白白。”
昨夜至今,他脑中的算盘未曾停歇一刻。
木料采购,他在熟人处压低底价,转手报给郝建时却是高昂市价,光这一项便能赚取十块差价。
木工薪酬,他又故意虚报,从中再抠出三五块银元。
至于设计费?
他虽未明言,但这笔“人情债”
,日后自会找到地方连本带利讨回。
细细核算下来,这一趟行程的收益,竟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这笔钱赚得,堪称艺术。
“笃笃笃。”
敲门声急促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得意。
“建子,歇够了没?趁天还没大亮,赶紧动身。
去迟了,好料子早让旁人挑精光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郝建揉着惺忪睡眼,哈欠连天,整个人还陷在残梦里。
林晚晴紧随其后,嘴角压不住笑意,顺手将一件外套递了过去。
“哟,三大爷起得真早。”
郝建慢条斯理地接话,语气里透着股慵懒。
“那自然!”
闫埠贵摆出一副为你操碎了心的模样,“干事讲究个快准狠,这叫效率!别磨蹭,走起!”
郝建蹬上他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
闫埠贵二话不说,顺势坐上车后座,双手背在脑后,活脱脱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架势。
“出发!”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子滑出西四合院。
晨风带着几分凉意扑在脸上,闫埠贵心里却燥热难耐。
盯着前面卖力蹬车的背影,他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这傻小子,空有一把蛮力,脑子里全是浆糊。
今日便借这趟差事,好好给他补补课。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的长篇大论。
“小郝啊,年纪轻,阅历浅。
这买卖里头的水深得很,尤其是大件物品,其中的门道,外人根本看不懂!”
“就拿木料来说,松、榆、柏,看着差不多,实则价格悬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做出来的家具,寿命长短一目了然。”
“再说木材厂的规矩,怎么量方,怎么算价,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没我领着,你早晚被人当猪宰。”
郝建在前面应和着,声音憨厚老实,听得人安心。
“对对对,三大爷多亏有您指点。
没您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弄。”
这番奉承听得闫埠贵浑身舒坦,觉得自己这位文化人的形象更加高大伟岸了。
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待会儿到了厂里,见了老熟人王库管,先递上一包烟。
只要对方肯松口降价,他在中间做个手脚,账目做得漂漂亮亮,神不知鬼不觉。
这一单,稳了!
自行车穿梭在胡同深处。
车轮滚滚,压在青石板上。
骑了半晌,闫埠贵察觉出异样。
这路况,怎么越走越偏?
两侧的房舍日渐破败,透着一股萧索之气。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异味。
这分明不是通往城南木材厂的路!
这是往垃圾山方向去的岔路!
“哎,建子!”
闫埠贵伸手拍了拍前座的肩膀,“你是不是骑岔了?去木材厂不在这条道!这儿是死胡同,旁边就是垃圾堆!”
郝建头也不回,嗓音洪亮,透着股莫名的兴奋与神秘。
“没拐错,三大爷!”
“咱们不去厂子!”
“我带您去个宝地!”
“那里的‘木头’,免费取用!”
免费?
闫埠贵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而上。
他的人生信条里,有一条比“便宜没好货”
更深刻——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是要命的 !
这小子,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车轮转过最后一个弯道。
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红星区废品回收站。
墙头白灰斑驳,字迹歪斜如醉汉涂鸦。
刹车声刺耳,车轮在尘土中划出弧线,稳稳钉在铁门前。
浓烈的气味瞬间裹挟鼻腔。
铁锈的腥、纸板的霉、馊饭的酸,混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发酵腐臭,直冲天灵盖。
闫埠贵身子一僵,险些从车后座栽落。
他呆立当场,瞳孔 。
眼前是堆积如山的残骸。
断裂的桌腿、掉漆的椅背、锈蚀的铁桶……宛如末世后的垃圾坟场。
这就是郝建口中的“风水宝地”
?
所谓的“免费木料”
?
闫埠贵嘴唇颤动,大脑宕机,半天拼凑不出半个整句。
“你……这是……”
语调尖利,像被踩了脊梁的猫。
“带我来这破地方,图什么?”
郝建翻身下地,神色真诚得近乎狂热。
他对那股恶臭视若无睹,更无视闫埠贵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他伸出双臂,宛如展示艺术品的策展人,豪迈地指向那座家具山丘。
“三叔!瞧见没!”
嗓音里透着挖到金矿的狂喜。
“这些,全是宝贝!”
“看那柜门,虽漆皮脱落,内里却是实打实的核桃木,硬气得很!”
“再看八仙桌的榫头,完好无损,稍加打磨,依旧能挑大梁!”
“这都是老物件,木性早已沉淀,胜过那些嫩茬新木!做出的家什,才有魂儿!”
闫埠贵听得血压飙升,血管突突直跳。
宝贝?
老料?
有魂儿?
去他的有魂儿!
这分明就是一堆废柴烂木头!
让他堂堂西四牌楼的小学教员、文化人、三大爷,在这种腌臜之地捡破烂?
这不是采购,是乞讨!
若是传扬出去,他闫某人还要不要脸面?
此生未遇之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荒唐!”
闫埠贵终于爆发,手指几乎戳到郝建鼻尖,浑身抖若筛糠,“你在耍我?还是看不起我闫家?”
“哎哟喂,三叔这话说的。”
郝建一脸无辜,神情委屈得能掐出水来。
他逼近半步,诚恳道:
“侄儿怎敢妄自菲薄您?我是敬重您,信得过您!”
“去正规厂子买新材,请匠人打造,那是俗手!有钱就能办到,显不出您的格调。”
郝建拔高音量,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