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念晴吃得嘴角挂油,腮帮子鼓鼓囊囊。
待碗筷收齐,孩子继续伏案苦读。
郝建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庭院,深邃幽暗,宛如古井无波。
“晚晴,过来坐会儿。”
语气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林晚晴擦干湿手,依言在他身旁坐下。
“有事?”
郝建摁灭烟头,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触感依旧细腻温热,一如初见。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惊雷:“我想……把厂里的工作辞了。”
空气瞬间凝固。
林晚晴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丈夫,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
辞职?
主动放弃八级钳工的身份?
那可是铁打的金饭碗!
别说是在轧钢厂,即便放眼整个北平城,这也是多少人挤破脑袋、踏破门槛都求不来的殊荣啊!
月薪不过百,独享宽敞厂房宿舍。
这待遇,旁人瞧了不都得尊称一句“郝工”
?
这般神仙日子,恍若置身云端。
怎料,辞呈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字面意思。”
面对林晚晴错愕的神情,郝建神色未改半分。
“那根铁饭碗,该砸碎了。”
“为何?”
林晚晴嗓音微颤,“厂里遭遇变故?或是……有人针对你?”
“并无此事。”
郝建摇头,双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轻拍安抚。
“婆姨,信我不?”
胸膛传来的平稳律动,逐渐抚平她心头的惊惶。
她抬眸,撞进那双深邃眼眸。
无浮躁,无迟疑,唯有令她心安的笃定与清醒。
十载光阴。
此人从未负她。
过往所言所行,终皆印证其远见卓识。
深吸一口气,林晚晴重重点头。
“信。”
“此生只信你。”
无需多言,摒弃质疑。
这一句承诺,便是她全部的立场。
郝建心头涌起暖意,臂弯收紧几分。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听好。”
他俯身耳畔,声线压低至仅两人可闻:
“风云将变。”
“铁饭碗即将腐朽,捧着它,往后只能喝风饮露。”
“我要自立门户,单干。”
“去做一番伟业,保我儿孙世代无忧。”
话语虽显缥缈,林晚晴却已明了深意。
丈夫又要搞大动静了。
她能做的,不过是如往昔般,守好后方大本营。
“建哥,放手搏一把。”
脸颊贴靠在他肩头,语气决绝。
“无论抉择如何,我皆相随。
哪怕天崩地裂,一家三口团聚便是圆满。”
郝建唇角上扬。
世间最珍视、欲以性命守护的,正是眼前这份温情。
恰在此时,脑海深处,沉寂已久的机械音骤然轰鸣:
【叮!检测到宿主决心冲破时代枷锁,拥抱崭新纪元!
【‘老六’任务激活:粉碎铁饭碗,踏入新时代!
【目标设定:脱离轧钢厂所有职务,成为本市首位个人资产破万的‘万元户’!
【奖励发放:被动增益——【时代眼光】(凡涉商业投资,成功率硬性提升百分之五十)!
郝建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终于等到这一天。
等待十年的风口,降临了。
翌日清晨,轧钢厂,厂长室。
杨厂长目光扫过案头辞职信,再抬头审视眼前视若己出的青年,气得胡须乱颤。
“荒唐!简直荒谬至极!”
桌面被重重一击,震得瓷杯嗡嗡作响。
“郝建!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杨厂长怒目圆睁,声音都在抖。
“八级钳工!技术顾问!全厂上下多少硬骨头等着你去啃?我连副总工程师的名额都给你预留好了。”
“这时候你要走?简直不可理喻!”
十年光阴,杨厂长早把这小子当亲侄子疼。
郝建手艺精湛,思维灵活,处世更是滴水不漏。
在杨厂长眼里,这是块能成大事的璞玉。
原本计划,待自己卸任,便将轧钢厂这艘大船交托于他。
如今,对方竟要抽身离去?
“厂长,您先平复一下心情。”
郝建神色淡然,提起暖瓶,稳稳注入一杯热茶。
“并非一时冲动,此念已生许久。”
他落座,嗓音压低,透着几分凝重。
“您留意过外面的风向吗?”
杨厂长怔住:“何意?”
“南方有个叫蛇口的地方。”
“上面划了个圈,说要杀出一条血路。”
“再看看安徽小岗村那些农民的举动……”
言语至此,郝建戛然而止。
点到为止,留白给这位老领导去品。
这些消息,处于风口浪尖,极敏感。
常人无缘得知,即便知晓,也摸不清门道。
但杨厂长不同。
身居高位,政治敏感度远超常人。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如惊雷乍破,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眼中的怒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深思。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
郝建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
“乡下亲戚多,四处跑动,听来的市井闲言罢了。”
这借口荒谬至极,无人会信。
杨厂长凝视着他,心中波澜起伏。
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似乎藏着巨大的秘密。
过去十年,郝建总能精准拿捏稀缺物资。
总能在是非漩涡中独善其身。
更别提收拾院里那些刺头时的手段,堪称一绝。
沉默良久,足足五分钟。
杨厂长长叹一声,仿佛一夜苍老。
“当真决定了?”
“绝不后悔。”
回答干脆利落。
“罢了。”
杨厂长挥手,满脸无奈与落寞。
“鹰击长空,我这方寸之地,确实困不住你了。”
“辞职信,我收下了。”
话音一转,目光骤然锐利。
“但有一事需记牢。”
“厂里技术顾问的头衔,为你留着。”
“不占编制,无需打卡坐班。”
“可一旦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我一个电话,你必须立刻归队!”
郝建心头一颤,暖意涌动。
“厂长……”
“厂”
字头衔,免了。
杨厂长目光柔和,透着几分长辈的慈爱与期许,唯独少了往日的上下级疏离:“往后唤我一声杨叔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这大院里,你始终有退路。”
郝建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朝着老人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礼,重若千钧。
知遇之恩,此生铭记,绝不轻忘。
……
辞职二字,宛如巨石投入深潭,在西院激起滔天巨浪。
死寂的日子,被彻底打破。
中院内,刘海中家率先炸锅。
二大妈嗓门尖利,划破长空:“听说了没?后院那小子,撂挑子不干了!”
正缩在藤椅里打盹的刘海中,浑身一激灵,猛地睁眼。
“辞了?”
声音拔高八度,满脸不可置信,“八级钳工?不要铁饭碗?他脑子进水了?”
“可不是嘛!”
二大妈掩嘴偷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透着幸灾乐祸的快意,“放着聚宝盆砸了,我看他们全家以后喝风去吧!”
刘海中愣神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报应!真是天道好轮回!”
“我就说这小子命太硬,顺风顺水必遭劫!如今自断后路,纯属活该!等着吧,不出三月,必会低头求饶,跪求杨厂长收回成命!”
隔壁院里,闫埠贵手里盘着核桃,脚步虚浮地来回踱步。
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蹊跷,太蹊跷……”
喃喃自语中透着疑惑,“月薪九十八块五,加上各类票证、分房福利……这等好事,常人岂会放手?”
“郝建此人,精明至极,绝非愚钝之辈。”
“若无万全把握,绝不会做此决断。”
算了一辈子账的他,第一次感到手中的算盘失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前院贾家,气氛诡异。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枯瘦的脸上绽开一朵扭曲的花。
“哎呀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笑得浑身颤抖,“那挨千刀的逆子,终于遭殃了!没了工资,我看他怎么解馋!看他老婆还怎么打扮得像只孔雀!”
秦淮茹倚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妈,省省力气吧。
许是人家嫌钱烫手,想尝尝咱们平民百姓的艰辛呢。”
言语看似宽慰,眼底却藏着浓浓的嫉恨与快意。
多年来,看着郝建夫妇日子蒸蒸日上,自家却日渐落魄,心中的怨毒早已发酵成恨。
今日听闻此讯,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她倍感舒畅。
脑海中已浮现出画面:不久之后,郝建一家衣衫褴褛,林晚晴为了几枚铜板,在菜市场中与她争抢烂菜叶子的狼狈模样。
这般想象,令她心头大悦。
整个西院,弥漫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气息。
众人伸长脖颈,翘首以盼。
期盼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何从云端跌落泥沼,摔得粉身碎骨。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胡同。
郝建哼着轻快的小调,步履悠闲地踏进了院子大门。
踏入院落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