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演过无数遍场景:邻居们震惊的眼神,曾经欺辱过他的人畏惧的神情,还有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哪怕没有鲜花掌声,他也准备了开场白。
“都让让,我许大茂,回来了!”
然而。
死寂。
院子里静得可怕,就像一潭早已腐烂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前院几个正蹲在地上择菜的大婶,闻声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一下眼皮。
目光扫过许大茂那张脸时,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惊恐,没有敬畏,甚至没有陌生感。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或者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甲。
随即,她们低下头,手里的豆角掰得咔嚓作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不对劲。
许大茂眉心紧锁,那股子刚升腾起来的王者之气,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迈着夸张的外八字步,一步步往里挪。
鞋底敲击青砖地面,发出单调空洞的回响,像是在为他这场独角戏打着节拍。
路过中院时,傻柱家的门紧闭着,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再往前,是秦淮茹的家。
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打盹,听见动静,只掀开一条眼缝。
看清来人后,她嘴角狠狠撇了一下,满脸嫌恶。
二话不说,翻了个身,直接用后脑勺对着门外。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晦气……”
这几个字,像几记耳光,狠狠抽在许大茂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血管突突直跳。
一群势利眼!一群狗眼看人低的 !
你们等着!
等老子东山再起,要把你们一个个踩在脚下摩擦!
他强行咽下这口恶气,目光越过中院,死死盯着后院。
那是他的地盘。
这一眼看去,许大茂感觉天灵盖被人猛地砸了一锤,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后院。
那两间原本属于他的、全院采光最好的屋子。
如今,窗户全换了。
不再是那破旧摇摇欲坠的木格窗,而是崭新亮堂的铝合金玻璃窗。
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是一双双嘲笑的眼睛。
屋顶上,一根银白色的电视天线高高竖起,直指苍穹。
它不像是什么科技产物,更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又像是一柄冰冷的长矛,狠狠刺穿了许大茂的视网膜。
更让他双目赤红,几乎要呕出一口心头血的是。
窗前,郝建搬了个小马扎,背对着大门,姿态慵懒。
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水果刀,正漫不经心地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
刀刃轻转,红色的果皮连绵不断,如同一道红色的丝带,轻盈垂落。
旁边,林晚晴抱着孩子郝念晴,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
她小口咬着一块切得晶莹剔透、宛如玉瓣般的果肉,眼神宠溺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和孩子。
郝念晴嘴里嚼着苹果,小腿在空中晃荡,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一家三口,画面温馨得令人作呕。
阳光正好,窗户锃亮,苹果香甜,笑声朗朗。
每一帧,都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尖刀。
不仅扎进了许大茂的心窝,还在里面疯狂搅动,鲜血淋漓。
“郝——建——!”
许大茂喉头滚动,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倒刺,从齿缝间生生磨了出来。
削皮刀在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后,那动作继续,慢得让人心焦。
最后一圈果皮脱落,他转过身,正撞见许大茂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郝建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哟呵,这不是大茂兄弟?”
他手里那把水果刀闪着寒光,另一只手还托着个光洁如新的苹果,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胡同口碰见了熟邻。
“刚放出来?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许大茂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向身后那扇熟悉的木门,声调尖利得变了形:
“那是我的家!你个赖皮的,凭什么鸠占鹊巢?立刻给我滚出去!”
“我家?”
郝建夸张地一拍大腿,差点没捏住手里的果肉。
“哎哟,瞧我这记性。
大茂,几年不见,你这幻觉都赶上白日做梦了?”
他将苹果利落切块,随手递过去一份给旁边的林晚晴,自己留了一块,张嘴咬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
他一边嚼一边扬声喊向墙根:
“三大爷!您老给掌掌眼,大茂这是蹲号子蹲糊涂了,拿窝头堵脑子呢?这屋里的产权证上,到底写着谁的名字?”
墙根底下,闫埠贵原本正低头假装摆弄核桃,耳朵却支棱得比兔子还长。
此时,他终于有了登场机会。
清了清嗓子,扶正鼻梁上的老花镜,老人佝偻着背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踱到院当中间。
那股子想要主持公道、德高望重的劲儿,瞬间拉满。
“大茂啊,”
闫埠贵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吸走了全院人的目光。
“这事儿,咱们得掰扯掰扯。
讲道理,不能光靠嗓门大。”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享受着众人瞩目的 ,这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你犯事进去改造,是罪有应得。
人家娄晓娥追求进步,跟你划清界限,办了解除婚姻的手续,这是奔向新生活,合乎情理。”
“至于这房产……”
闫埠贵抬手指了指郝建家的房门,眼神示意得很明确:
“晓娥临走前发了话,西厢房她一天也不想多待,看着就心烦。
委托我找个靠谱的人家出手。
说是留点现钱,以后做个念想。”
“郝建为人忠厚,厂里八级钳工,前途一片光明。”
“房子是他真金白银买下来的。
房契地契攥在人家手里,街道办的大红章盖得清清楚楚,假不了!”
“所以啊,大茂,木已成舟,物是人非。
这屋子,现在姓郝了。”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大茂的天灵盖上。
离婚。
卖房。
净身出户。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
不仅老婆没了,连栖身之所也彻底易主。
而他这个受害者,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窃喜的小人靠在门框边,一脸惬意地啃着苹果,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滑稽戏。
“绝不可能!”
许大茂双目赤红,喉咙里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他浑身颤抖,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晓娥……她怎么会变心?这绝不是真的!”
郝建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块苹果核吐进垃圾桶,指尖在衣角随意蹭了蹭,这才迈着悠闲的步子踱步上前。
他看似好心地拍了拍许大茂僵硬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许大爷,节哀顺变吧。
人总得往前看不是?”
他压低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虚假的同情与掩饰不住的轻蔑:“人家现在可是南方的大老板,坐的是奔驰宝马,住的是独栋别墅。
西四合院这点霉味儿,早把她熏跑了好吗?那日子,跟您这儿简直是云泥之别。”
许大茂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
郝建身子前倾,凑到他耳畔,模仿着某种甜腻却冰冷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复述:
“临走前,娄同志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她说,‘多谢许爷当年的‘高抬贵手’。
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早点甩了你。
烂泥终究扶不上墙,您也就这点斤两了。
’”
“噗——”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许大茂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眼前阵阵发黑,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冰凉刺骨的青砖面上。
完了。
彻底玩完了。
尊严、家庭、前程……所有体面,都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四周邻居们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他溃烂的心口。
旧怨未平,新仇又起。
那股子蚀骨的恨意,瞬间凝结成一把淬毒的利剑,死死指向那个正哼着小曲儿离去的背影。
一道阴影悄然笼罩下来,遮住了头顶仅存的微光。
“哟,这不是许大爷么?”
棒梗蹲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石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还赖在地上不起?刚才那股子傲气去哪了?被人一招秒了?”
刚挨过郝建的揍,棒梗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看到向来不可一世的许大茂落到这般田地,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扭曲的 。
许大茂猛地抬头,眼底一片死灰中骤然亮起一丝凶光。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他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扣住棒梗的手臂,指甲几乎陷入对方皮肉:
“棒梗,你也恨他,对吧?”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过铁皮:“他抢了我的房子,也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触及痛处,棒梗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猛地甩开他的手,啐了一口:
“少废话!我恨不得生啖其肉!”
“好!”
许大茂眼中闪过一丝癫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把将棒梗拽至墙角阴暗处。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