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重复的节奏,催 睡。
车厢内闷热不堪,混杂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刺鼻的汗馊气,混杂着陈年泡面汤的腻味,还有劣质卷烟烧灼后的焦苦,最后全被孩童凄厉的啼哭搅和在一起。
这味道浓稠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的烂泥汤。
郝建整个人陷进那硬得像石头的座位里,身下垫着林晚晴熬夜缝制的棉软垫,这才稍微抵住腰背的酸痛。
这趟绿皮火车,他在里面煎熬了整整五十四个小时。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遍,每动一下都透着酸懒无力。
他半阖着眼,意识却没飘向家中妻儿的笑靥。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的,是杨厂长那张因轻信而僵住的方脸。
还有手里攥着的那三百元差旅补贴,以及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
当然,更让他心头震颤的,是视网膜上悬浮的系统面板。
那行金字任务奖励,此刻正散发着诱人至极的光芒:
【西合院产权优先认购资格!】
这纸资格,比兜里所有的现金加起来还要沉重。
这是土地的所有权证明!
在几十年后,这是普通人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通天梯!
“借过,麻烦抬抬脚。”
一名身着蓝色工装的男人,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侧身挤过郝建的腿边去接热水。
动作轻缓,生怕碰洒了水。
郝建眼皮微抬,顺势将双腿收回车厢内侧。
目光投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北地漫天黄土与广袤农田单调的灰黄。
满视野都是翠绿。
那种湿润、浓郁,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绿。
芭蕉宽大的叶片紧贴玻璃,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绿色的残影。
层层叠叠的水稻田,在南方黏稠烈日的暴晒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斑。
连呼吸到的空气,都变了调性。
咸腥的海风夹杂着草木 的气息,钻进鼻腔。
这就是南方的气味。
从羊城换乘,再辗转乘坐那辆破旧不堪的长途大巴,一路颠簸至宝安县城时,已是第四个黄昏。
刚踏出汽车站的大门,一股湿热的气浪便扑面而来,糊了他满脸。
轰鸣声。
并非来自天气的燥热,而是震耳欲聋的人声鼎沸。
巨大的声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击着他的胸口。
这里哪还有一点县城的模样?
到处是被推倒一半的废墟,与新起的脚手架交错林立。
巨型吊车伸出钢铁长臂,在半空中肆意挥舞,如同巨兽的触手。
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引擎的低吼,工头嘶哑的咆哮,交织成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马路上,“永久”
和“飞鸽”
自行车早已不是主角。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屁股后头带着小马达,突突冒着蓝烟的摩托车。
骑行者身着花哨衬衫,脸上架着遮住半张脸的蛤蟆镜,车后座上还载着一位烫着波浪卷发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紧窄牛仔裤,毫不避讳地展示着身体曲线,眼神大胆地扫视路人。
这般光景,若是在京城,只怕二大爷刘海能立刻开一场批斗会。
但在这里,无人侧目。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情中混合着焦虑与狂热。
仿佛只要慢上一秒,大把钞票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尘土,更飘荡着一股金钱的味道。
郝建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感到一阵滚烫。
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咧开笑容。
来对地方了。
这里是风口!
他没有急于寻找电子厂的招聘启事,而是径直走向街角最廉价的招待所。
五宿一铺,价码不高。
屋角堆着霉味,六七个汉子挤在一处。
南腔北调混作一团,郝建听着费劲。
他双臂紧箍那只旧帆布包。
里头塞满家当,还有那封烫手的介绍信。
安顿好行囊,身影便没入巷弄深处。
此处不见胡同规整。
唯有逼仄湿滑的窄道。
本地人称这为“握手楼”
楼宇间距极近,开窗便能碰触。
巷底藏着另一个乾坤。
门口摆着摊子的是个光膀胖汉。
面前搁着台单卡收录机。
牌子是“三洋”
邓丽君的嗓音流淌而出。
软糯缠绵,勾人魂魄。
“何日君再来……”
几名青年围拢,目光灼热。
“几钱?”
瘦高个开口。
“三百。”
胖子眼皮未抬。
“港币台币通吃。”
郝建心头微震。
三百大洋!
京城 能炒至五百。
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搞到。
此刻却随意陈列街头。
继续前行。
电子表、牛仔裤、蛤蟆镜、花衬衫。
物件琳琅满目。
许多在京城需凭票证兑换的稀罕货。
在此地如烂菜般堆在地上。
无需门槛,伸手可得。
推开一家音像店门板。
墙贴明星海报。
周润发,赵雅芝。
货架满载磁带。
邓丽君,刘文正,凤飞飞。
喇叭裤青年随音扭动。
哼唱粤语歌,跑调严重。
“靓仔,寻乜嘢?”
店主精瘦,粤籍。
烟卷叼在唇边。
眼神如刀刮过郝建。
蓝布褂子格格不入。
郝建咧嘴一笑。
递上一根大中华。
店家眸光骤亮。
接烟瞬间,态度热络三分。
“外地来的?”
“京城。”
“嚯!首都爷们!厉害!”
竖指夸赞。
寒暄几句,烟抽了三根。
周边情况摸清大半。
此乃特区深圳。
紧邻边界。
夜夜无数“水客”
穿梭。
如蚁群搬运。
将各类洋货倒腾入境。
电子表,收音机,计算器。
南方已寻常之物。
北方仍是神坛贡品。
郝建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
信息差!
巨大的地域鸿沟!
这才是当下最暴利金矿。
京城讲究计划指标。
凭票供应,步步受限。
深圳贩卖潮流欲望。
稀缺之物,直击人心。
倒卖几台录音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他要掌控的,是这条财富流水线的咽喉。
将南方那种近乎疯狂的消费欲念,通过他这张网,源源不断地泵向北方。
推开音像店的门,郝建没往大街上走,反而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弄堂。
这里光线晦暗,行人稀落。
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却变得浓烈而粘稠。
那是松香混合着廉价塑料受热后散发出的特有味道,带着一种工业底层的粗粝感。
几家没有招牌的小作坊,木门虚掩。
郝建凑近缝隙向内窥探,瞳孔骤然收缩。
几名工人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电路板与零件堆中,手中的焊枪上下翻飞,动作娴熟得令人咋舌。
满地都是拆解后的废旧电器外壳。
其中一只“飞跃”
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的后盖,郝建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王老板店里那台让他束手无策的重症电视机!
而他铺子里苦苦寻觅的高规格电子管,此刻竟像废品一样,成捆地堆在阴暗的墙角,无人问津。
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白。
他在京城维修行当里触碰到的天花板,在这里,不过是别人脚下的地板砖。
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激动,郝建转身欲退。
就在背对巷口的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两道不善的视线如芒在背。
巷子阴影处,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
破烂背心下露出劣质纹身,眼神浑浊且贪婪,像是在审视一只误入领地的肥羊。
郝建心头一紧。
深圳遍地黄金不假,但也养着看金的恶狼。
想在这片水域捞鱼,光有眼光和本钱不够。
得先让这群地头蛇明白,你不是待宰的羔羊。
你是比他们更凶残的掠食者。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郝建没有丝毫退缩,迎着那两道目光径直走去。
面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心底却在飞速推演。
该用什么姿势,才能把这几条试图伸爪子的土狗,一次性打得服服帖帖。
深夜。
城中村招待所。
鼾声此起彼伏,混乱不堪。
郝建毫无睡意。
身下的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头顶的吊扇慢悠悠旋转,搅动着闷热潮湿的空气,送不来半点凉风。
他睁着眼,思绪如疾风般复盘白日的见闻。
那些堆积如山的电子废料,那些在京城中千金难求的稀缺物资,还有巷口那两道充满敌意的目光。
机遇与危险向来共生。
他就像个误入宝藏洞窟的探险家,眼前金光闪闪,脚下却布满致命的陷阱与毒蛇。
恐惧?不存在的。
相反,一股兴奋感顺着脊椎爬升。
在北京西四合院里跟那帮老狐狸斗智斗勇,那是新手村的任务,拼的是智商碾压。
到了深圳,这才是真正的pVp战场。
赌的就是命,拼的就是胆。
在这地界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