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裳,布料有些褶皱,他随手拍了拍灰尘,整理了一下衣领,便推门而出。
往日这时候,院里该是金铁交鸣声不断。
赵云和典韦那两个活宝,早就在院中练起了武艺,动静大得连隔壁都能听见。
那是郭礼多年的“生物钟”
可今天,四周静得有些诡异,连只鸟叫都听不见。
这种安静让他心里发毛,忍不住四处张望。
人呢?
两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正纳闷间,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子孝,别看了。”
于吉站在回廊阴影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俩货还在睡死过去呢。”
郭礼一愣:“啊?”
于吉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方向:“昨晚你们喝得太猛,你又是这批人里醒得最早的,自然显得清静。”
郭礼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原来如此。”
“行了,别磨蹭。”
于吉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去把你那位聪明绝顶的兄长叫上,咱们动身去蔡府。”
“找我家兄台?”
郭礼眼睛一亮:“好嘞!”
说完,他转身就往郭嘉住处跑,脚步轻快了不少。
于吉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等候。
没过多久,郭嘉果然被拽了出来。
两人汇合后,跟着于吉出了院子。
一路无话,只有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
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到了蔡府大门。
刚跨过门槛,迎面就撞见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蔡琰。
这位平日里温婉的大才女,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于吉和郭嘉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无视。
他们侧身绕过蔡琰,径直朝书房走去,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蔡琰看着两人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直到那两个男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慢吞吞跟上的郭礼。
“你昨天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找我?”
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怒意。
郭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苦笑解释:“昨夜行程匆忙,我想着今日必会再来,想着当面说更郑重些,这才……”
“借口!”
蔡琰打断了他,眼圈微红,“连跟我见上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你就是故意躲着我!”
郭礼还想辩解。
蔡琰却不再听,冷哼一声,甩袖转身就走,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留下一句狠话,人已经走得没了踪影。
郭礼站在原地,满头黑线。
这就是女人的逻辑吗?
完全讲不通道理啊!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只能继续往书房赶。
推开房门,热茶已备好。
蔡伯喈端坐在主位,面色平静。
郭嘉已经在一旁落座,神色从容。
郭礼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蔡大人,”
于吉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当初我给徒儿定的姻缘,如今时局变动,旧方案行不通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蔡伯喈:“所以,你得重新给你女婿安排一下。”
蔡伯喈眉头微皱:“当年是你一手安排的,怎么现在倒问起我了?”
于吉笑了:“几年前的事,谁能想到如今风云变幻?那些条款,现在就是废纸一堆。”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严肃:“现在的关键是,你怎么安置你的女婿,而不是我的徒弟。”
“嘴上说着不管,背地里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这懒筋算是没救了。”
“别贫嘴。
直接说方案,哪里有风险,咱们怎么堵漏。”
蔡邕眉头微皱,语速放缓:“我想把郭礼塞进我一位故交门下。
那人是虎贲中郎将,秩比六百石。
昨夜我刚与他饮酒叙旧,他透露目前虎贲侍郎(比四百石)与虎贲郎中(比三百石)两个空缺尚存。
我费了不少唇舌,才求他暂时把位置留着。
但他有言在先,期限不过半月。
若过了这个村,他也压不住虎贲中郎将那边的压力,只能放人。”
于吉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哟,蔡伯喈,藏得挺深啊。
不知这位故人年岁几何?莫不是风烛残年, soon 就要致仕归田了?”
“于道士,休要胡言乱语。”
蔡邕脸色一沉,“我那好友正值盛年,三十六岁,如日中天,何来退位之说?”
既然时间紧迫,这两个职位含金量颇高,当断则断。
于吉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
蔡邕沉吟片刻:“所以我才让人预留。
如今关键在于,是直接呈报朝廷,还是借荀文若之手?”
“走荀文若的渠道更稳妥。”
于吉分析道,“荀攸现任侍中,由他出面举荐虎贲侍郎一职,朝堂上下自然会斟酌几分。
负责选拔的官员,多少要给侍中一个面子,成算很大。”
“那就这么定下。
回去便让荀文若运作,动作要快,迟则生变,免得夜长梦多被人截胡。”
“好。”
于吉转头看向郭礼,“子孝,你即刻去一趟荀府,通知荀文若,今日务必发出举荐文书。”
“诺!”
郭礼应声而起,向二人拱手行礼,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蔡府大门,他没敢耽搁,脚下生风,半盏茶的功夫便赶回了荀攸府邸。
刚跨入院门,便瞧见荀攸与荀彧正欲出门前往衙署当值。
时间紧,郭礼也不寒暄,直奔主题,将意图和盘托出。
荀彧听罢,干脆利落地拍板:“今日我便将举荐文书递上去。
不出两日,必有回音。
你在府中安心等候即可,不必焦躁。”
“多谢。”
郭礼谢过,荀氏兄弟随即匆匆离去。
再晚些,怕是误了朝会时辰。
待荀家兄弟身影消失,郭礼这才放慢脚步,转身往蔡府方向走去。
此去只为汇报结果,无需那般仓促。
茶烟刚散,郭礼便已折返蔡府。
他径直踏入书房,未及寒暄,便将荀彧应允今日内将举荐文书呈报朝廷一事和盘托出。
“伯喈兄,子孝之事暂且搁置。”
“待其就任虎贲侍郎后,再议后续安排,意下如何?”
蔡邕闻言,眉头微挑,似笑非笑道:
“于吉道长,你倒是清闲。”
“那可是你唯一的……”
话未说完,蔡邕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连替他多谋几分都不肯?”
郭礼淡然回应:
“我无根基,朝中亦无亲信侍奉君侧,能谋什么?”
“倒是有些人,身边有帝前红人,那才叫本事。”
此言一出,蔡邕佯怒道:
“老道,连我也要算计?”
“罢了,今夜我便去请那位吃酒。”
“明日必有回音。”
说罢,他转向郭嘉,语气温和了几分:
“子孝,你也无需多虑。”
“明日旨意即下,这几日便在家安歇。”
“待上任之后,恐无闲暇常来此处见琰儿了。”
郭礼望着蔡邕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底忽地泛起一丝异样。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事已至此,不必再议。”
蔡邕拍板定案,随即话锋一转:
“老夫今日要在府中设宴,伯喈,吩咐仆从备些酒菜吧。”
蔡邕却是不依:
“老道出力甚微,这顿酒钱岂能由我来出?”
“不如去迎仙居走一遭?”
“许久未曾登门,今日定要让你大出血一次!”
话音未落,蔡邕已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笑声爽朗。
于吉被堵在原地,顿时急了,慌忙追喊道:
“伯喈!我只让你备酒,并未让你做东啊!”
“怎的成了我在迎仙居请你?哪有这般道理!”
“停下!把话说清楚再走!”
然而蔡邕充耳不闻,背影决绝,径直跨出书房大门。
郭礼与郭嘉对视一眼,皆苦笑摇头,随后起身跟随而出。
廊下,蔡琰正捧茶而来。
只见父亲与于吉匆匆离去,紧接着哥哥与郭礼也步出房门。
她停步敛衽,向郭嘉行礼。
毕竟往后郭嘉便是兄长,礼数不可废。
郭嘉受礼后,并未久留,而是借机退开,将空间留给二人独处。
待郭嘉身影消失,蔡琰才轻声问道:
“方才所言何事?”
郭礼便将适才与于吉、蔡邕的对话复述一遍。
蔡琰静静听完,微微颔首。
“既如此,你便陪父亲去吧。”
“女儿身不便前往迎仙居,就不凑热闹了。”
“务必照料好父亲,他许久未饮烈酒。”
“你自己也节制些,莫要贪杯误事。”
郭礼唯有点头应诺。
除此之外,他又能如何?
迎仙居的朱漆大门前,四人陆续聚齐。
于吉、蔡邕走在最前头。
蔡老儒步伐稳健,径直朝里头迈去。
于吉无奈地轻叹一声,只得紧随其后。
郭氏兄弟落在最后。
郭礼与郭嘉面面相觑,脚步迟疑片刻,终是跟上两位长辈的背影。
踏入一楼大堂,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一名身着淡雅侍女装束的少女迎面走来,眉眼含笑,并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众人上楼。
一行人鱼贯而入。
不多时,足音停在三楼一处厢房门前。
少女伸手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木牌,上书四个金字——地字十二号。
蔡邕驻足,目光在那木牌上停留半晌。
他眉头微蹙,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随即开口问道:
“姑娘,可是走岔了路?”
少女微微低头,姿态恭顺。
蔡邕继续道:“老夫往日包下的雅间,乃是地字九十八号。
今日怎地换到了这十二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