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礼摆摆手,让传令兵先去忙。
转身招呼郭嘉几人,往营门走去。
刚出帐门,视线豁然开朗。
左边是黑压压的虎贲军,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右边是卢植带来的生力军,两千精卒,静默如渊。
阳光打在兵器上,折射出冷冽寒光。
郭礼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的装束和佩刀。
细节骗不了人。
能把部队打理成这样,卢植绝对是带兵的行家。
可惜,时运不济。
若这人年轻二十岁,郭礼绝对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他拉进自己的阵营。
可惜岁月不饶人。
卢植老了。
更重要的是,他对大汉朝廷的那份愚忠,刻在骨子里。
历史既定,强求不来。
收服此人,免谈。
马铁、陈义、袁丰三人迎面走来。
见礼,寒暄,一气呵成。
马铁面色凝重,开口便是正事。
“卢将军的信使刚走。”
“命令很急。”
“必须抢在黄巾贼抵达铜醍、襄垣之前堵住去路。”
“绝不能让他们轻易破城。”
郭礼眉头微皱,脑中飞速运转。
他看向马铁,沉声问道:
“叔父可知,那帮贼寇如今卡在什么位置?”
黄巾残部两日前距涅县尚有三百余里。
彼时行军迟缓,并非战力孱弱,而是沿途劫掠物资耗费了时间。
如今距离几何?是否已破城?皆成未知数。
胜负手在于速度。
一旦涅县失守,从县城至铜醍、襄垣的路程,与我军行进路线几乎等长。
拼的就是谁先抵达。
即便我军抢在贼兵之前赶到,区区三千兵力,也绝无死守孤城的底气。
当下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如何破局?
郭礼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身旁老将,抛出新疑点:“马叔,统领那五万大军的头领究竟是何方神圣?”
马铁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当初并未细究其底细,只记得名讳似乎叫杨奉、胡才。”
“二人自诩白波帅,但过往生平、行事性格,一概空白。”
“凭空冒出的势力,最是难测。”
郭礼脑海中飞速翻找三国人物图谱。
杨奉?胡才?
这两个名字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
最终只能将其归类为边缘配角,无足轻重。
他稳住心神,语气平缓却透着冷意:“马叔,纠结敌人底细尚嫌过早。”
“眼下有两个县城,皆为黄巾眼中钉。”
“但谁先被攻陷,未可知论。”
“两城相隔近两百里,即便全力驰援,一日之内也难抵达。”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凝滞。
马铁陷入两难困境。
若兵力充足,分兵驻防两城便可解燃眉之急。
可惜,全军上下仅三千二百人。
再一分为二,每座城池不过一千五六百人。
那是送死,不是防守。
苦思良久,仍无良策。
马铁终是妥协,转头看向郭礼:“子孝,你既一直不语,定已胸有成竹。”
“别再卖关子,直说吧。”
郭礼指尖轻叩桌面,条理清晰地说道:“马叔,我们考虑得太远了。”
“当务之急,唯有赶路。”
“赶去铜醍,赶去襄垣。”
其余杂念,全部摒弃。
待抵达成后,再作决断。
需实地考察两城城墙坚固程度,清点粮草存量。
只有掌握这些实据,才能决定是坚守待援,还是另辟蹊径。
马铁猛然拍额,懊恼与释然交织。
“对啊!”
“我竟被惯性思维困住了。”
他苦笑一声,神色轻松下来:“多亏子孝提点,否则还要在此空耗光阴。”
“即刻拔营出发。”
“反正这荒郊野外,也没人会特意来送行。”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黄尘。
郭礼、陈义、袁丰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后方那道挺拔身影上。
马铁走得干脆利落,连个眼神都吝啬施舍。
众人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嘴八舌想问缘由,却见他头也不回,径直领着虎贲军与卢植麾下的两千援兵,朝着铜醍、襄垣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郭礼脑中才“嗡”
地一声,猛然回过味来。
此时辰光,恰是卢植率领三万精兵拔营启程的节点。
满城文武、父老乡亲,只怕全都挤在官道旁送那真正的大人物去了。
至于他们这群人?呵,压根没人正眼瞧一下。
“走!”
郭礼骂了一句,转身招呼郭嘉、赵云、于吉、典韦四人,策马狂奔,誓要追上前方队伍。
与此同时,陈义和袁丰仍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为何无人相送?这疑问像块石头堵在胸口。
等两人回过神来,冷汗已浸透后背,再抬头时,前方早已空空荡荡,只剩残影。
二人脸色铁青,翻身上马,咬牙切齿地追了上去。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三日已过。
一行人终于抵达襄垣县城外。
勒马驻足,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那斑驳城墙之上。
郭礼眯起眼打量片刻,眉头紧锁。
这城墙,矮得可怜。
不过两三丈高,比起壶关城的巍峨雄壮,简直如同儿戏。
走近细看,墙体表面裂纹纵横交错,宛如老人脸上的皱纹,透着股摇摇欲坠的死气。
砖石风化严重,显然年久失修,早已千疮百孔。
“这种地方,守得住吗?”
郭礼心中冷笑。
在他看来,这等残破堡垒,即便全军进驻,也不过是瓮中之鳖。
迟早被攻破,何必浪费兵力死守?
正当几人站在城外审视地形时,墙头上一群守卒发现了动静。
“有人来了!快禀报大人!”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县衙方向匆匆跑来一人。
片刻工夫,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此人面容清瘦,五官端正,虽显疲惫却难掩书卷气。
腰间悬挂的绶带与官印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四百石,县丞级别。
男人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下官李封,襄垣县丞。
诸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马铁目光如刀,冷冷扫视周围。
除了这个李封,竟无一人相随。
他故意沉下脸,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李县丞?贵县的县令、县尉呢?怎么不见人影?莫非是嫌我官卑职小,不配劳烦诸位出迎?”
这话问得尖锐,直击要害。
李封面色一僵,随即苦笑连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逃跑的同僚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言辞间满是鄙夷与无奈。
随后,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沉重:“几位大人息怒。
非是小官不愿陪同,而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城中逃难百姓传来消息,说黄巾贼军已攻陷涅城,正势如破竹,直逼我襄垣而来。”
“县令与县尉闻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挂印弃城而逃。
如今县衙上下,仅剩下官孤身一人,苦苦支撑局面。”
听到这番话,郭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大难临头之际,其他人皆作鸟兽散,唯有这个小小的县丞留守待命。
这份胆识与担当,倒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强上百倍。
“原来如此。”
郭礼神色稍缓。
李封见状,连忙联合城中几位乡绅,恭敬地将马铁等人迎入城内。
然而,进入城门之前,马铁突然抬手制止。
“兵马不入城。”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让他们在城外一里处扎营。
城中百姓惊慌,不宜惊扰。”
郭礼点头赞同。
此举既展示了威严,又安抚了民心,高明。
马蹄声碎,惊起路边枯叶。
马铁与郭礼刚踏进襄垣地界,两旁的街巷便聚满了人。
虽说是百姓,但这人头攒动的景象却显出几分萧瑟,稀疏得很。
可当那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郭礼分明看见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光亮。
那是绝处逢生的希冀。
朝廷的援军到了。
这意味着不用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意味着还能在这乱世里多喘几 气。
这份恩情,比天大。
路旁的大叔、妇人,甚至是孩童,眼中都透着热切。
有人递上粗茶,有人躬身致意,那份热情几乎要将人心融化。
一路行至县衙,气氛才稍缓。
郭礼没工夫寒暄,进门落座,眉头紧锁,开口便是冷硬的问话。
“李县丞。”
他盯着对面那个中年文官,语速极快,“我要听实话。
城内还剩多少兵?武器库存几何?守城器械能不能用?府库里,还有没有存粮和铜钱?”
这一连串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李封身子一僵。
他没想到这位上官来得如此直接,连客套都没有。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回禀大人,现辖兵马五百余众。”
李封语气平稳,但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原本不足此数,乃是前任县令等人卷铺盖跑路后,我擅自招募了一批壮丁充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兵器倒是人手一把,不过……”
李封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
“那些兵器,是我私自开库取出的。
如今黄巾贼势大,若是再按部就班走公文流程等批复,恐怕城破在即,到时候拿什么抵挡?我只能先斩后奏。”
说到钱粮,他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库房里的余粮,大半也花在了招募民壮上,如今已是捉襟见肘。”
最后,他苦笑一声,指向窗外。
“至于守城器械,唉……前任老爷们只知享乐,不管 upkeep(维护),那些云梯、滚木,早就朽烂不堪,碰一下都要掉渣,根本指望不上。”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死寂。
李封不敢看马铁和郭礼的脸色。
他在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