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策马入长安城时,已是深秋。
城头戍卒远远望见那面熟悉的骠骑将军旗帜,连忙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
一路行来,街市上的百姓纷纷驻足——有人认出了这位当年摘下面具便能让敌酋胆寒的冠军侯,只是如今的霍去病与记忆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已判若两人。
他眉宇间的锐气仍在,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厚,像一把饱经淬炼又复归鞘中的宝刀。
苏晓晓依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他。
她手中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块新蒸的枣糕,还热着,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霍去病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去,也不顾满身尘土,便伸手往篮子里掏了一块枣糕塞进嘴里。
慢点吃,也不怕噎着。苏晓晓嗔怪着,却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河西那边的伙食就这么差?堂堂冠军侯,回来跟饿狼似的。
霍去病嚼着枣糕,含糊不清道:差倒不差,就是没娘做的这个味。
娘,您不知道,那边面食粗糙得很,我总想着您蒸的枣糕,想得夜里都睡不着。
苏晓晓被他这半真半假的撒娇逗得心头又酸又暖,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尘土,轻声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霍去病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块枣糕小心包好放进袖中,
然后正了正神色,对着母亲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娘,我回来了。这一年,辛苦您在家守着。
苏晓晓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和那双愈发沉静的眼睛,心中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回来就好。
回府的路上,霍去病牵着马,苏晓晓走在旁边,母子二人并肩而行。
长安街上的铺子正陆续亮起灯火,卖馄饨的小贩吆喝着招揽顾客,几个孩童追逐着一只皮球从他们面前跑过,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洒了一地。
霍去病忽然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嬉闹的孩子身上。
他看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舒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轻声说,
以前我觉得长安太吵,总是想往外面跑。如今倒觉得,这吵吵闹闹的,也挺好。
苏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因为你从前心里只有仗。
如今心里装的东西多了,便能容得下这些寻常烟火了。
霍去病没有反驳,只是轻轻了一声。
回到冠军侯府,苏晓晓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霍去病爱吃的菜。
清炖羊肉、葱油饼、胡麻拌菠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
霍去病埋头吃得风卷残云,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他瘫坐在椅子里,摸着肚子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
他眯着眼,像是随口说闲话,
我想了很久,河西那边虽然已经上了正轨,但到底还缺一个能长久坐镇的人。
张骞年岁大了,总不能让他两头跑。
我想着,等我休整些日子,再过去待上两年,把屯田和驿站的章法都定下来,再回来。
苏晓晓正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地道: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不过有一条——去归去,不可像从前那般拼命。
河西不比漠北凶险,可那边的水土比你想象的更耗人。
你得答应娘,每天按时吃饭睡觉,隔一个月便写封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好好的。
霍去病笑了一声,站起身走过来,伸手替母亲收拾桌上剩下的碗碟。
他的动作笨拙,却认认真真,像一个刚学做家务的少年。
娘,我答应您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他端着碗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您放心,我这条命,是您拿半辈子的心血换回来的。
我要好好活着,活成个老头子,活得比您还久,让您看着我满头白发的样子。
苏晓晓站在原地,望着儿子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平阳侯府那个漏风的屋子里,襁褓中的去病发着高烧,她抱着他整整一夜不敢合眼,一遍遍地祈求路过的神佛保佑这个孩子活下来。
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这孩子能喘一口气,她愿意拿自己去换。
如今那个发着高烧的婴孩已经长成了一个比她还高的汉子,懂得了珍惜自己、珍惜土地、珍惜这平常日子里的一粥一饭。
她这一生的愿望,竟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实现了。
夜深了,冠军侯府的灯火逐次熄灭。
霍去病从书房出来,路过母亲的院子,见窗内还亮着一盏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窗纸,隐隐听见母亲在自言自语,像是念叨明日要买些啥菜,又像是盘算着给他缝一件厚实的冬衣。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窗下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忽然觉得,此刻这一窗灯火,这寻常不过的唠叨,比他这辈子所有吃过的胜仗都更让他安心。
他转过身,轻轻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比来时更稳、更沉、也更暖。
第二日清晨,苏晓晓推开窗,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系着一根红绳。
绳下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是霍去病新刻的几个字,刀痕粗犷却认真——
此树长青,如母亲寿。
她看着那木牌,眼眶微微发热,却只是笑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和面、蒸糕。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着她微微发红的侧脸,也映着窗外那根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的红绳。
日子还长着呢。